“我只是来告诉你们。”
“白家的罪,远不止这些。”
白无常站在苏家正厅中央,收起黑伞。
伞尖落下一滴雨水。
啪。
砸在青砖上。
很轻的一声,厅里却没人敢动。
沈青璃守在门外,阵盘已经亮了。秦叔带人封住前后院,调查人员也退到安全位置,手摸向随身设备。
白承礼脸色惨白。
他盯着白无常,嘴唇直哆嗦。
“你还敢来?”
白无常笑了一下。
“白先生这话说得奇怪。”
“你们不是一直在找我吗?”
“现在我自己来了。”
“怎么,反倒不欢迎?”
白承礼猛地站起。
“你不是白家人!”
“实验支脉早被除名!”
“你做的事,跟白家没有关系!”
白无常偏头看他。
那眼神不凶。
甚至算得上温和。
可白承礼像被什么东西按住,声音一下低了。
“我是不是白家人,不是你说了算。”
白无常抬手,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
“白家的药术在这里。”
他又点了点眉心。
“天机阁的术,在这里。”
“至于血色十字给我的东西。”
白无常笑意更深。
“在血里。”
一句话说完,正厅的气氛更冷。
苏老太太握紧拐杖。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活下来的人。”
白无常看向她。
“老太太刚才不是听见了吗?”
“白家实验支脉。”
“从孩子、重病患者、旁系血脉里挑人。”
“灌药。”
“种术。”
“熬得住的留下。”
“熬不住的,编号划掉。”
他说得很平。
像在讲别人的事。
“我运气不错。”
“死了三次,又活过来三次。”
白承礼脸色发青。
“胡说八道。”
“那条支脉根本没有成功样本。”
白无常笑了。
“我站在这里。”
“你还说没有?”
白承礼彻底没话。
苏婉清看向调查人员。
“记录全开。”
其中一人点头。
录音、录像同步启动。
厅外的媒体也闻风赶到。
苏家老宅本来不对外开放,可白无常现身的消息不知从哪里泄了出去。短短十分钟,门外已经堵满记者。
镜头隔着院门拍。
有人直播。
有人高喊提问。
“白无常是否与杨家灭门有关?”
“他是不是云古汇幕后控制人?”
“白家人体实验是否真实存在?”
“郑国强死亡案是不是他策划的?”
声音一阵接一阵。
白无常听见了,竟没有避。
他朝门外看了一眼。
“媒体也来了?”
苏婉清冷声道:
“你怕?”
“怕什么。”
白无常抬起下巴。
“我今天就是来见人的。”
“人多一点,更好。”
杨复初从他进门起,就没说几句话。
他一直在看。
看白无常的呼吸。
脚步。
手指。
还有他身上的气。
这个人很怪。
气息时强时弱。
像一具身体里塞了不止一个人。
有白家药气。
有天机阁阴冷术息。
还有一种更陌生的东西,藏得很深。
和林远舟体内的异常能量相似。
却更完整。
像活着的实验结果。
白无常也在看杨复初。
两人隔着几步。
谁都没急着开口。
半晌,白无常笑了。
“第七针之后,还能这么快下床。”
“杨家血脉,比记录里强。”
杨复初眼神微冷。
“九爷那一局,是你设的。”
“是。”
白无常承认得很干脆。
厅里一阵骚动。
调查人员立刻问:
“你承认对秦九州及陆峰下蛊?”
白无常转头。
“别急。”
“我承认布局试探。”
“可蛊是谁种的,手是谁动的,得看证据。”
调查人员皱眉。
“你想玩文字游戏?”
“法律不就是靠文字?”
白无常笑道:
“你们要抓人,拿证据。”
“不能因为我愿意聊天,就把所有账都写我头上。”
苏婉清冷冷看他。
“郑国强呢?”
“也是试探?”
白无常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只烧变形的药瓶。
“郑国强的命,本来就走到头了。”
“我只是把他送到合适的地方。”
杨复初眼底杀意一闪。
白无常却像没看见。
“别这么看我。”
“他吃过假药。”
“肝脏已经坏了。”
“医院也救不了。”
“我给了他最后一点价值。”
苏老太太拐杖重重敲地。
“畜生!”
白无常看向她。
“老太太,你年轻时可没这么心软。”
“当年杨家出事,你不也闭嘴了吗?”
苏老太太脸色一白。
白无常笑了笑。
“我说错了?”
“你留了药瓶,藏了信。”
“看起来很有良心。”
“结果呢?”
“什么都没发生。”
“杨家死了。”
“白家活着。”
“苏家也活着。”
这几句话像刀。
直扎苏老太太最深的旧伤。
苏婉清站起身。
“闭嘴。”
白无常看她。
“苏总护短的样子,比你奶奶年轻时好看。”
“至少你敢站出来。”
苏婉清眼神冰冷。
“你来这里,不是为了夸我。”
“当然不是。”
白无常缓缓转向杨复初。
“我是来纠正一件事。”
“外面都说,我主导了二十年前杨家灭门。”
“这不对。”
媒体镜头立刻推近。
院门外一片哗然。
“他否认了!”
“白无常要回应灭门案!”
“快录!”
调查人员问:
“你否认参与?”
“我否认主导。”
白无常说。
“当年我还没资格主导那种局。”
“我只是实验支脉里的一枚样本。”
“甚至连人都不算。”
白承礼忽然插话:
“所以你根本不知道真相。”
白无常转头看他。
“我不知道?”
他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白敬堂送药。”
“天机阁封路。”
“血十字的人验收玄典残页。”
“苏家被信件按住。”
“沈家阵盘被调离江海。”
“柳家旁脉负责收尾。”
“这些我都知道。”
正厅内死一般安静。
白承礼额头冷汗一下冒出来。
“你胡说!”
白无常没理他。
他看向杨复初。
“你家那场火,不是一家干的。”
“白家递药。”
“天机阁布网。”
“境外那群人拿走他们想要的东西。”
“还有一只手,负责确认你死没死。”
杨复初声音很低。
“谁?”
“急什么。”
白无常轻轻一笑。
“我今天只是来见你。”
“不是来替你破案。”
苏婉清问:
“你为什么主动出现?”
“因为躲着没意思了。”
“云古汇暴露。”
“白家旧案翻出来。”
“周成安没死。”
“刘桂兰当庭解蛊。”
“你们赢了几局。”
白无常摊开手。
“总得让我看看,赢了以后的人是什么样。”
苏婉清盯着他。
“你不怕被抓?”
“怕。”
白无常答得很快。
“谁不怕失去自由?”
“可你们现在抓我,用什么罪名?”
“谋杀郑国强?”
“证据没到我。”
“绑架周成安?”
“动手的人死了,活口体内有噤声蛊。”
“临江公寓杀手?”
“他们不是我的合法雇员。”
“傀儡蛊?”
“法院连那东西叫什么都没定。”
他笑了。
“苏总。”
“你很会用规则。”
“我也会。”
调查人员脸色难看。
白无常说得猖狂。
可确实抓不到最硬的证据。
他从来不亲自动手。
用假身份。
空壳公司。
死士。
蛊控。
境外资金。
每一条线到了他这里,都差最后半寸。
偏偏这半寸,最难跨。
杨复初忽然道:
“你来,是为了试我。”
白无常眼神一亮。
“还是你懂。”
“试什么?”
“看我会不会动手。”
杨复初看着他。
“这里有调查人员,有媒体,有苏家人。”
“你主动站到我面前。”
“就是想看我能不能忍住。”
白无常笑出声。
“对。”
“杨家灭门旧账摆在桌上。”
“你父母的仇人站在眼前。”
“你若出针杀我。”
“刚洗清的嫌疑,全回来。”
“玄医集团也会再被拖下水。”
“你若不动。”
“我就能继续说话。”
他向前一步。
“杨复初。”
“你看。”
“救人是你的弱点。”
“仇恨也是。”
苏婉清立刻挡在杨复初前面。
“退回去。”
白无常停下脚步。
“苏总怕他失控?”
“我怕你离得太近,死得太快。”
白无常挑眉。
“不错。”
“这话有点味道。”
杨复初却抬手,让苏婉清让开。
她没动。
“你伤没好。”
“我知道。”
“他在激你。”
“我也知道。”
苏婉清回头看他。
“知道就别过去。”
杨复初轻声道:
“我不会杀他。”
白无常听见,笑得更深。
“为什么?”
“你想死,没那么容易。”
杨复初从苏婉清身侧走出。
两人终于面对面。
距离不到三步。
白无常身上的阴冷气息迎面压来。
厅内灯光又暗了几分。
沈青璃手中阵盘狂转。
“他身上有活阵。”
白无常看向她。
“沈家小姑娘,眼力不错。”
沈青璃冷声道:
“再往前一步,我封阵。”
“你封不住。”
“试试。”
“今天不试。”
白无常重新看向杨复初。
“你比你父亲更稳。”
杨复初眼神骤沉。
“你见过他。”
“见过。”
“什么时候?”
“火起之前。”
这四个字一出,杨复初手指微微一动。
很轻。
苏婉清却看见了。
白无常也看见了。
他笑了。
“终于有反应了。”
杨复初的声音像压着冰。
“继续说。”
白无常慢慢绕着桌边走。
“那时我还小。”
“比你现在想象的更惨。”
“白家把我关在地下药室里。”
“每天有人来取血。”
“试药。”
“种蛊。”
“有时候还拿我测试夺运术。”
“你父亲来过一次。”
杨复初盯着他。
“他去白家做什么?”
“救人。”
白无常笑了一下。
“很像你,对吧?”
“白家内部有人向杨家求助,说实验支脉死了太多人。”
“你父亲不信白家,却还是去了。”
“他看见了我们。”
“看见那些孩子。”
“看见失败的药人。”
“也看见了我。”
苏老太太震惊地抬头。
“杨承安早就知道实验支脉?”
“知道一部分。”
白无常道:
“他想把人带走。”
“白家不肯。”
“双方差点翻脸。”
“后来天机阁出面,说会封停实验。”
“你父亲信了。”
杨复初低声道:
“他没信。”
“他只是暂时退。”
白无常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你倒了解他。”
“他回去后开始查白家。”
“查天机阁。”
“也查血色十字。”
“然后杨家就出事了。”
厅里没人说话。
这一段若是真的,杨家灭门的动机又多了一层。
不只是玄典。
也是灭口。
杨承安知道得太多。
白无常继续道:
“你父亲死前,已经发现旧盟烂了。”
“白家不再守药。”
“天机阁不再守档。”
“有人拿玄术和人体做买卖。”
“他想掀桌。”
“可惜。”
白无常摊手。
“桌没掀翻。”
“人先死了。”
杨复初眼底寒意越来越重。
“你当时在哪?”
“杨家。”
全场哗然。
媒体镜头几乎贴到院门缝上。
调查人员立刻追问:
“你承认在灭门现场?”
“我在。”
白无常点头。
“可我没杀杨家人。”
“我那时连路都走不稳。”
“他们带我去,是为了测试。”
“测试什么?”
“杨家血脉对实验药的反应。”
苏婉清脸色彻底变了。
“他们拿你当引子?”
“差不多。”
白无常看向杨复初。
“我身上有白家药术残留,也有天机阁夺运印。”
“他们想知道,杨家玄医血脉能不能解。”
“你父亲看见我时,认出来了。”
“他把我从火里拖出去一段。”
杨复初呼吸一滞。
白无常却笑了。
“很讽刺吧?”
“你父亲在灭门夜,还救了我。”
“一个后来要杀他儿子的人。”
“你撒谎。”
杨复初声音很低。
“我没必要在这种细节上撒谎。”
白无常看着他。
“他当时已经中药。”
“经脉发软。”
“背后还有伤。”
“却还是给我扎了两针。”
“第一针压蛊。”
“第二针续气。”
“手法和你很像。”
杨复初的手猛地攥紧。
那是父亲的针。
也是杨家留下的针。
白无常看着他指节发白,像终于等到想看的东西。
“你父亲不是被我杀的。”
“你母亲也不是。”
“所以别把所有恨都扔我身上。”
“我只承认后来的局。”
“药材污染。”
“直播内鬼。”
“九爷傀儡蛊。”
“郑国强死局。”
“周成安灭口。”
“这些,我都参与过。”
调查人员立刻上前。
“你刚才的陈述已被记录。”
白无常笑着看他。
“参与过。”
“不是主导。”
“也不是亲手。”
“你们慢慢查。”
他像根本不在意。
苏婉清却察觉不对。
白无常不是来认罪。
是来把话题引向二十年前。
他故意承认一些无法直接定罪的“参与”。
再抛出杨复初父母旧事。
他要的,是让杨复初乱。
只要杨复初在镜头前失控,之前所有翻盘都会被重新拖进泥里。
苏婉清冷声道:
“说完了吗?”
“还差一句。”
白无常看向杨复初。
他脸上的笑淡了。
第一次显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像得意。
也不像仇恨。
更像一段被压了很多年的旧记忆,终于翻上来。
“火烧到主屋时。”
“你母亲抱着你。”
“你父亲挡在门口。”
“他们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杨复初眼神一震。
苏婉清立刻道:
“别听他——”
白无常却已经开口。
声音不高。
每个字都落得很慢。
“杨复初。”
“你父母死前,求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