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古汇被查的消息出来后,白家沉默了整整一天。
没有声明。
没有律师函。
也没有派人出来解释。
这种时候,沉默本身就够难看。
网上已经有人把云古汇过去十二年的拍卖记录扒了个底朝天。
青铜器、残卷、古针、玉佩、药炉,看起来全是古董交易。
可几笔关键款项一对上,味道立刻变了。
刘桂兰账户里的钱,走的是一件“明代药玉”。
假救护车保险费,挂在一支“清末银针”名下。
检测中心副主任收到的咨询费,则被包装成“古方残页鉴定款”。
钱是真的。
古董编号也是假的。
说白了,云古汇就是一只洗得很漂亮的盆。
药、蛊、人命、封口费,往里一倒,再出来,就成了收藏生意。
我真的服了。
连买命钱都能写成艺术品结算,这帮人不但脏,还挺讲究。
法院追加调查的第二天下午,白家终于来人。
地点定在苏家老宅。
不是法庭,也不是玄医集团总部。
苏老太太亲自要求的。
她说有些旧账,得在旧地方说。
杨复初获准暂时解除限制,但仍需配合后续调查。案件出现重大反转后,他已经不再被当作主要嫌疑人,只是回春堂停诊令尚未解除,流程责任也没完全结。
他到苏家时,天色阴沉。
院里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苏婉清站在台阶上等他。
“身体怎么样?”
“还能走。”
“我看得出来。”
她看了眼他鬓边那缕白发。
“我是问疼不疼。”
杨复初顿了顿。
“有一点。”
苏婉清冷笑。
“你这个‘一点’,通常都不太可信。”
杨复初没有争。
两人进了正厅。
苏老太太已经坐在主位。
她穿着深色旧旗袍,手里握着拐杖,脸色比前些天更差,眼神却很亮。
那不是精神好。
是憋了二十年的话,终于到了该说的时候。
九爷没来。
他在医院守柳如烟,也在配合警方继续追云古汇的资金线。
沈青璃则守在外院,防止有人动阵。
厅内只有苏家律师、两名调查人员,以及白家代表。
白家来了三个人。
为首的叫白承礼。
五十多岁,戴一副细边眼镜,衣服很素,气质像个大学教授。
他进门后很客气。
先向苏老太太行礼。
又向杨复初点头。
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
“老太太,杨先生。”
“白家愿意配合调查。”
苏老太太看着他。
“你不是来配合。”
“你是来撇清。”
白承礼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老太太言重了。”
“云古汇虽然有白家旁系参与,但并不代表白家主脉知情。”
“旁系?”
苏老太太冷笑。
“十二年。”
“洗了多少笔钱?”
“用了多少白家药印?”
“你一句旁系,就想切干净?”
白承礼不慌。
“白家内部确实管理不严。”
“如果有人借家族名义违法,我们不会包庇。”
“但把二十年前杨家旧案也算到今天的白家头上,证据还不够。”
他说完,看向杨复初。
“杨先生,我理解你想查清家门旧事。”
“可理解归理解,不能把猜测当结论。”
杨复初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白承礼袖口。
很干净。
没有血色十字。
也没有白家药印。
这个人来之前,显然把自己收拾得滴水不漏。
苏婉清坐在一旁,翻开文件。
“白承礼,云古汇背后七家代持公司,其中四家法定代表人与白家药业有亲属或长期雇佣关系。”
“平台结算服务器,曾托管在白家海外实验室同一机房。”
“刘桂兰住处发现的黑钉,底部有白家嫡系药印。”
“你说主脉不知情。”
“谁信?”
白承礼看向她。
“苏总,关联不等于指使。”
“药印也可能被盗用。”
“所有东西都可能被盗用。”
苏婉清淡淡道。
“钱被盗用。”
“平台被盗用。”
“机房被盗用。”
“嫡系药印也被盗用。”
“白家这些年,门锁是不是一直没装?”
厅里有人没忍住,低咳一声。
白承礼脸色难看了一点。
他仍然压着。
“苏总擅长语言。”
“可调查最终看证据。”
“对。”
苏老太太忽然开口。
“那就看证据。”
她抬手。
身边老管家将一只木匣放到桌上。
木匣很旧。
边角被火燎过,锁扣也发黑。
杨复初看到那只匣子,心口莫名一沉。
苏老太太慢慢打开。
里面没有珠宝。
只有几封发黄的信。
一只烧变形的药瓶。
还有半枚白玉印。
白承礼看到那半枚印,瞳孔明显缩了一下。
很快。
却没逃过苏婉清的眼睛。
苏老太太拿起药瓶。
“二十年前,杨家灭门前一晚。”
“白家以旧盟名义,送了三批护心散和破瘴药。”
“药是白家嫡系药房配的。”
“封口用的,就是这枚药印。”
她把那半枚白玉印放到桌面。
印底是五瓣药花。
花心竖着一根针。
和临江公寓黑钉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白承礼沉声道:
“这种药印,白家不止一枚。”
“没错。”
苏老太太看着他。
“所以我还留了信。”
她拆开第一封。
纸张已经发脆。
上面的字迹却还能认。
“苏家收到白家密信,要求当夜不要派人接近杨宅。”
“理由是杨家正在试炼玄典后卷,外人靠近可能走火。”
“写信的人,是你父亲白敬堂。”
白承礼脸上的血色退了一点。
“信可以伪造。”
苏老太太笑了。
“你爹的笔迹,白家族谱里多的是。”
“纸张、墨、封蜡,也能查。”
“你急什么?”
白承礼不说话了。
苏老太太又拆开第二封。
“灭门后第三天,白家给苏家送来解释。”
“说杨家药炉失控,引发火灾。”
“说杨承安修炼走火,牵连全族。”
“让旧盟不要追查。”
她抬眼。
“可同一天,沈家收到的说法是地脉反噬。”
“柳家收到的,说是仇家寻仇。”
“一件事,三套话。”
“白家真忙。”
厅里气氛一点点压下来。
白承礼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老太太,这只能证明当年信息混乱。”
“不能证明白家参与灭门。”
“是吗?”
苏老太太忽然把那只烧变形的药瓶推过去。
“这瓶药,是我从杨宅废墟里捡的。”
“里面残留的不是护心散。”
“是散筋药。”
“破瘴药里,也混了压制气血运行的成分。”
“杨家当夜不是打不过。”
“是有人先让他们慢了半拍。”
杨复初的手慢慢攥紧。
他一直知道白家送的药有问题。
可知道和亲眼看见,不一样。
药瓶就在面前。
火痕还在。
二十年前那场火,像忽然从封口里钻出来,带着药焦味扑到鼻前。
苏老太太声音低了些。
“杨家人信旧盟。”
“药送进去,没有再验。”
“白家就是借这个信,开了第一刀。”
白承礼猛地站起。
“这只是你的推断!”
“坐下。”
苏老太太拐杖重重一敲。
砰!
声音不大,却震得整个正厅一静。
白承礼脸色变了几次,最终还是坐下。
苏老太太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今天不是推断。”
“我是作证。”
调查人员立刻打开记录设备。
苏婉清看向祖母。
“奶奶,你想清楚。”
“公开作证后,苏家也会被追问。”
“为什么当年知情不报。”
“为什么保存证据二十年。”
“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开口。”
苏老太太沉默片刻。
“我知道。”
她握紧拐杖。
那只苍老的手,青筋很明显。
“当年我怕。”
“怕白家,怕天机阁,也怕苏家跟着一起灭。”
“我让人封了信,藏了药瓶。”
“对外说什么都不知道。”
“这二十年,我睡过安稳觉吗?”
她笑了一下。
很苦。
“没有。”
“杨家那场火,天天在梦里烧。”
苏婉清没有再劝。
苏老太太转向调查人员。
“我以苏家旧盟见证人的身份作证。”
“二十年前杨家灭门,不是药炉意外。”
“不是走火入魔。”
“白家提前送入有问题的药物,并在案发前向苏家发出回避信。”
“灭门后,白家又向不同旧盟成员散布互相矛盾的解释。”
她停了一下。
“我确认。”
“杨家灭门,是人为。”
这句话落下,杨复初的呼吸轻了一瞬。
没有想象中的暴怒。
也没有立刻站起来质问。
他只是看着那只药瓶。
太多年了。
他幼时记忆里只有火。
师父抱着他逃。
身后有人喊。
屋梁塌下。
药香变成焦苦。
他曾经无数次想,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现在终于有人公开说出来。
不是意外。
不是天灾。
是旧盟里的人,递了刀。
白承礼脸色惨白。
“老太太,你这份证词会毁了白家。”
苏老太太看着他。
“杨家已经毁过一次。”
“白家怕什么?”
“当年参与者早就死了。”
“白家如今这么多人,不能替祖辈——”
“少拿后人说事。”
苏老太太打断。
“没人让无辜的人偿命。”
“但账要查。”
“钱要追。”
“活着的帮凶要抓。”
“还在继续害人的人,更不能躲在祖宗牌位后面。”
白承礼还想说什么。
苏婉清已经把另一份材料推到他面前。
“云古汇最新资金记录。”
“白家海外医学实验室近五年,收到过十七笔古董鉴定款。”
“同期,有九名无身份患者被登记为实验样本。”
“其中三人失踪。”
“两人死亡。”
“还有四人去向不明。”
“你要继续说,都是旁系?”
白承礼的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苏婉清继续道:
“临江公寓的药物配方里,也有白家独有的缓释入皮技术。”
“普通人仿不了。”
“周成安体内蛊虫外壳,检出白家药膜残留。”
“郑国强右臂针孔里的蛋白载体,与白家海外实验室一项停报项目高度相似。”
“白家旧罪,不只在二十年前。”
“现在也在。”
结果呢?
白承礼一句完整解释都拿不出来。
他额头开始冒汗。
那副从进门起就戴得很稳的教授面孔,终于裂了。
“这些项目不是我负责。”
“那谁负责?”
“不清楚。”
“谁能调动嫡系药印?”
“家主、药房长老,还有几名海外负责人。”
“白无常呢?”
白承礼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
杨复初终于抬眼。
“他是不是白家人?”
白承礼沉默。
苏老太太盯着他。
“说。”
白承礼声音发涩。
“他不是族谱上的人。”
“什么意思?”
“白无常……是实验支脉。”
厅里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苏婉清问:
“什么叫实验支脉?”
白承礼像是已经知道瞒不住,呼吸越来越乱。
“二十多年前,白家内部有人主张把药术和天机阁夺运术结合。”
“他们挑选族外孩子、重症患者,还有一些不被承认的白家血脉做试验。”
“白无常是其中一个活下来的。”
杨复初眼神彻底冷下去。
“谁主持?”
白承礼摇头。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真不知道!”
他声音突然拔高。
“那条支脉不归白家明面管理。”
“资料都在天机阁。”
“我只知道他们后来被血十字接走。”
“白无常回来后,已经不是白家能控制的人。”
苏婉清问:
“可白家还在给他药。”
“有些人还在。”
“谁?”
白承礼张了张嘴。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很轻。
却让所有人后背一凉。
“白先生。”
“说到这里,差不多了。”
沈青璃在外院猛地喝道:
“谁?”
下一秒,正厅所有灯同时暗了一下。
没有全灭。
只是光线像被什么东西压低。
门口站着一个人。
白衣。
黑伞。
脸色苍白得不像活人。
白无常。
他没有藏。
也没有带面具。
就那么站在苏家正厅门外,像来赴一场早已约好的茶局。
沈青璃手中阵盘已经亮起。
秦叔和安保迅速围上去。
白无常却连看都没看他们。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杨复初身上。
随后笑了。
“杨家后人。”
“终于见面了。”
白承礼看见他,脸色彻底失去血色。
“你疯了?”
“这里全是调查人员!”
白无常收起黑伞,慢慢跨过门槛。
“我知道。”
“所以我才来。”
苏婉清冷声道:
“你来认罪?”
白无常看向她。
“苏总把法庭都打开了。”
“旧账也摆上桌了。”
“我不露面,岂不是显得不懂礼数?”
他走到厅中央。
身后没人。
手里也没有武器。
可所有人都不敢放松。
杨复初看着他。
二十年旧案。
白家实验支脉。
天机阁。
血色十字。
这个人几乎站在所有线的交点上。
白无常微微抬手。
像对故人行礼。
“别紧张。”
“今天不杀人。”
他笑意更深。
“我只是来告诉你们。”
“白家的罪。”
“远不止这些。”
白家代表脸色惨白。
白无常却主动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