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逸夫的手开始不可抑制地颤抖,连咖啡洒在名贵的西装裤上都毫无察觉,他死死盯着封面的四个大字,呼吸急促。
整整一个小时。
尖沙咀半岛酒店的咖啡厅里,客人换了三拨,西洋乐队连曲子都换了五首。
这位南洋归来的电影大亨,却像尊被施了定身法的石雕,死死钉在沙发上。
他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生怕漏看了一个标点符号。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两人之间沙沙作响。
每一次翻页,邵逸夫的指关节就泛白一分,额头上的细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陆景耀一点也不着急。
他慢条斯理地喝完了一杯黑咖啡,又让侍者换了个干净的水晶烟灰缸。
赵铁胆站在后面,无聊得直打哈欠,不明白几张破纸有什么好看的。
但邵逸夫的脑子里,此刻正掀起一场十二级的大海啸!
他看到了什么?
这哪是剧本,这简直是在重塑香江电影的灵魂!
男主角梳着大背头,穿着黑色长款风衣,嘴里叼着火柴。
随手抽出一张印错的伪造美钞,就着火苗点燃香烟,在烟雾缭绕中睥睨众生。
这种狂放不羁、视金钱如粪土的嚣张气场,直接把五十年代那些古板的男主角秒成了渣滓!
这还不算完。
最让邵逸夫头皮发麻的,是那段“枫林阁”酒楼的复仇戏码。
文字里清晰地标注了镜头推拉、慢动作和特写交替的拍摄手法。
主角搂着舞女在走廊里调笑,顺手把备用的手枪藏进走廊的盆栽里。
推开包厢大门的瞬间,双枪齐发!
慢镜头下,橘红色的火舌喷吐。
中枪的仇家像破麻袋一样撞碎玻璃,漫天飞舞的血珠和木屑交织成一幅残酷的画卷。
子弹打空,主角一个翻滚,顺势拔出藏在花盆里的备用枪,继续无情收割。
这种被陆景耀写在纸上的“双枪暴力美学”,粗暴地撕裂了传统电影的刻板规矩。
邵逸夫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彻底粉碎了。
现在的市面上放的都是什么?
不是才子佳人捏着嗓子干嚎,就是套着粗钢丝在天上僵硬乱飞的神怪片。
打架全靠硬桥硬马的戏曲套路,假得让人倒胃口。
可陆景耀给的这个故事,讲的是西装暴徒,是兄弟反目,是底层人在绝境中燃烧的复仇之火!
“我等了三年,就是要等一个机会!”
“不是想证明我了不起,我是要告诉人家,我失去的东西一定要拿回来!”
看到这句台词,邵逸夫的眼眶猛地酸涩起来。
他也是出来打拼的商人,他太懂底层市民想要什么了。
那些每天在码头扛大包、在工厂吃冷饭的苦哈哈,心里都憋着一团火。
只要把这部戏拍出来,放上大银幕。
那种宣泄压抑的爽感,绝对能让全香江的观众像疯了一样涌进戏院!
这哪是在看剧本?
邵逸夫仿佛已经听到了电影院门口,买票的银洋和钞票落进铁箱子里那种哗啦啦的脆响。
“呼——”
邵逸夫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猛地合上那叠稿纸。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大腿上一片冰凉。
低头一看,半杯咖啡早就洒光了,名贵的西装裤湿了一大片。
但他根本顾不上擦。
邵逸夫抬起头,那双原本透着文人清高和疏离的眼睛,彻底变了。
傲慢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朝圣般的狂热。
他重新打量着坐在对面的陆景耀。
还是那身暗条纹西装,还是那个慵懒的坐姿。
但在邵逸夫眼里,这个带着黑社会背景的军阀,再也不是个洗黑钱的暴发户。
这是个懂市场、懂人性、懂电影的绝对天才!
“陆先生……”
邵逸夫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厉害。
他清了清喉咙,双手死死按着那叠稿纸,生怕被人抢走。
“鄙人眼拙,刚才有眼不识泰山,还请陆先生海涵!”
他姿态放得极低,甚至主动站起身,拿起茶壶给陆景耀续了半杯热茶。
这态度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把旁边的赵铁胆都看愣了。
刚才还一副爱答不理的酸秀才模样,看几张纸就变成端茶递水的小厮了?
陆景耀端起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笑意。
“邵老板客气了。茶也喝了,戏本子也看了。”
他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刚才我的提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邵逸夫咽了口唾沫,大脑飞速运转。
他是个纯粹的商人,在商言商,他太清楚这部戏的价值了。
“陆先生,您的才华让人惊叹。这本《英雄本色》,在镜头调度和叙事上,至少领先了现在市面上的电影二十年!”
邵逸夫毫不吝啬溢美之词,眼神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但星耀影业毕竟刚刚成立,没有导演,没有演员,连个打光师都找不齐。”
他身子微微前倾,试图掌握谈判的主动权。
“把这么神作交给草台班子,那是暴殄天物。”
“不如这样,我们换个合作方式。”
邵逸夫咬了咬牙,开出了他能给出的最高价码。
“邵氏出资十万港币……不,二十万!外加百分之五的票房分红,买下这本大纲的独家拍摄权!”
这在五十年代的香江,绝对是个能买下几栋唐楼的天价稿酬。
邵逸夫满眼期待地看着陆景耀,以为这个价码足以砸晕任何人。
陆景耀笑了。
他慢慢放下茶杯,从兜里掏出一根古巴雪茄叼在嘴里。
“二十万?邵老板,你当我是街边写艳情小说混饭吃的落魄秀才?”
“咔哒。”
银制打火机弹开,火苗照亮了陆景耀眼底的轻蔑。
“这部戏上映,整个东南亚的票房加起来,至少是一百个二十万。你拿这点零头来打发我?”
邵逸夫脸上的肌肉一僵,被戳穿了底牌,有些尴尬。
“陆先生,电影投资风险很大的。万一……”
“没有万一。”
陆景耀吐出一口青烟,直接打断了他的话,霸道得不容半点反驳。
“剧本是我的,戏院是我的,连拍戏用的底片和胶卷,我都能用成捆的美金去好莱坞给你拉回来。”
他盯着邵逸夫的眼睛。
“邵氏在南洋的底子再厚,在香江也是个外来户。你斗不过电懋,也斗不过长城。”
“但加上我的钱和剧本,我们能把他们全踩在脚底下!”
这几句话,字字诛心,直戳邵逸夫目前的软肋。
他确实在香江举步维艰,被那些老牌地头蛇挤兑得连个好戏院都租不到。
而星耀影业手里,恰恰握着中环和九龙最好的五家大戏院!
这就是资本和渠道的双重碾压。
“而且,这只是开胃菜。”
陆景耀弹了弹烟灰,抛出了一个让邵逸夫彻底疯狂的大饼。
“只要你干得好,后续像这样的本子,我脑子里还有一百个。”
“武侠、警匪、恐怖、喜剧。足够我们拍上三十年,把香江变成亚洲的东方好莱坞。”
一百个?!
邵逸夫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住了,血液直冲大脑。
光是这一本《英雄本色》,就足以开宗立派。
要是真有一百个这种质量的本子,那是多大的一座金山!
那是能垄断整个华语电影圈的核武器!
面对这种跨维度的诱惑,任何一个有野心的电影人都会彻底失去理智。
邵逸夫激动得站了起来:“陆先生,这剧本能横扫亚洲票房!您开个价!”
陆景耀摇了摇头:“不卖。我要你带着整个邵氏班底,并入我的星耀影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