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南京急电,根本没有调拨物资的命令!”
通讯兵那声杀猪般的惨叫,被彻底留在了昨夜的暴雨里。
天刚蒙蒙亮。
法租界,军统上海站驻地。
陆景耀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他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袅袅的热气掩盖了他嘴角的冷笑。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厚重的橡木门被人粗暴地一脚踹开,门锁的螺丝崩飞,砸在墙上弹得老远。
走廊里倒灌进来的冷风,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啦啦作响。
一队全副武装的军统宪兵如狼似虎地涌了进来。
冲锋枪的枪口齐刷刷抬起,瞬间控制了办公室的各个死角。
最后走进来的,是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削瘦男人。
他脸色苍白,眼神像毒蛇一样阴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常年浸泡在血水里的死人味。
军统第一杀手,沈飞。
陆景耀夹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
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站起身。
“沈飞!你吃错药了?”
陆景耀瞪圆了眼睛,声色俱厉地一拍桌子。
“这是老子的办公室!肩膀上没扛将星,谁借你的狗胆带兵踹门?”
他刻意拔高了音量,嗓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沈飞没搭理他的虚张声势。
他踩着满地散落的文件,皮鞋步步逼近办公桌,像是在审视一头困兽。
“陆旅长,得罪了。”
沈飞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手令。
“戴老板亲自下达的最高通缉令。”
他将手令“啪”地一声拍在陆景耀面前,指尖点在上面。
“昨晚凌晨三点,第三兵工厂被人拿假调令搬空了。半个团的德式美式装备,插着翅膀飞了。”
沈飞死死盯着陆景耀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南京局本部炸了锅,戴老板把办公桌都砸了。”
“假调令上的密押,跟您手里那枚备用印章,可是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陆景耀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像是腿软了似的,重重跌回真皮转椅里,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放屁!这是栽赃!是赤裸裸的陷害!”
他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溅。
“老子昨晚喝多了,在家里睡得像死猪一样。哪来的功夫去抢兵工厂?”
陆景耀梗着脖子,大声咆哮,活脱脱一个被踩了尾巴的暴发户。
沈飞对这种反应见怪不怪。
他冷笑一声,后退了半步,冲着身后的宪兵偏了偏脑袋。
“给我搜!掘地三尺,连墙皮都给我刮下来一层!”
十几个宪兵立刻像饿狼扑食一样,在办公室里疯狂翻找起来。
书架被推倒,名贵的字画被撕裂,沙发坐垫被刺刀划得稀巴烂。
陆景耀坐在椅子上,呼吸急促。
他的目光随着宪兵们的动作,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左侧飘。
那里有个隐蔽的暗格抽屉。
虽然他掩饰得很好,每次只敢用余光飞快地扫过,但这种小动作,怎么可能逃得过沈飞的眼睛。
沈飞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到底是个靠家族荫庇上位的花花公子,心理素质太差了。
他大步跨到办公桌左侧,掏出腰间的配枪。
“砰!”
子弹精准地击碎了暗格抽屉的黄铜暗锁。木屑飞溅。
陆景耀像是被踩中了七寸,猛地扑过去想要抢夺。
“别动!那是老子的私人物件!”
两名宪兵眼疾手快,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将他粗暴地按在桌面上。
沈飞拉开抽屉,里面没有金条,也没有枪支。
只有厚厚一叠崭新的提货单和物流账册。
他拿起来翻开第一页,只看了一眼,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这是一份秘密物流单。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美式汤姆逊冲锋枪两百支、mK2手雷五十箱……
清单上的每一项物资,跟昨晚兵工厂丢失的清单分毫不差!
“陆旅长,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沈飞把物流单卷成一根纸筒,敲着陆景耀的脑袋,语气森寒。
陆景耀被按在桌面上,半边脸贴着冰凉的木板。
他不仅没再挣扎,反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你瞎了吗?看清楚上面的收货地址和签字!”
陆景耀咬着牙,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沈飞一愣,迅速将物流单摊开,顺着往下看。
收货地址:吴淞口外十六号秘密仓库。
最终去向:第三防区独立旅。
而底部的接收人签字,赫然是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钱大钧!
沈飞的瞳孔骤然收缩,拿着纸单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这怎么可能?
陆景耀趁着宪兵愣神,猛地挣脱束缚,一把扯正了被抓乱的衣领。
“老子早就查到钱大钧这狗娘养的不干净!”
他指着沈飞的鼻子,破口大骂。
“这孙子不仅在百乐门给我下马威,背地里还跟日本人做烟土生意。这些物流单,是我花重金从他手下那里买来的!”
陆景耀大口喘着气,越说越激动。
“我还没来得及向戴老板汇报,兵工厂就被劫了。你用你那狗脑子想想,谁有那么大的兵力,能一夜之间吞下半个团的装备?”
沈飞沉默了。
杀手的直觉和特工的逻辑在脑子里疯狂碰撞。
昨晚百乐门的舞会,钱大钧确实摆了很大的阵仗,甚至试图缴陆景耀的枪。
如果那只是个幌子呢?
为了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暗中派私兵去劫掠兵工厂。
然后伪造密押,完美地栽赃给正在被排挤的陆景耀。
这手法,太符合钱大钧那种地方军阀的贪婪和狠毒了。
“吴淞口外十六号秘密仓库,这是钱大钧用来藏私货的窝点。这单子上的日期,就是今天凌晨!”
陆景耀冷笑着整理了一下袖口。
“你不是喜欢搜吗?现在带人去吴淞口,保管那些枪管都还没凉透呢。”
沈飞的脸色阴晴不定。
他手里这叠物流单,上面的印章、钱大钧的签名,连纸张上的墨水印都完美无瑕。
因为这本来就是陆景耀提前用最高级的造假手段做出来的。
昨夜从兵工厂拉出来的部分军火,也已经被赵铁胆连夜转移,悄无声息地塞进了钱大钧那个用来装烟土的私库里。
人证物证,形成了一个天衣无缝的死环。
“全体都有,收队!”
沈飞猛地将物流单塞进怀里,果断下达了命令。
十几个宪兵立刻收起枪,整齐划一地退到门外。
“立刻包围吴淞口十六号仓库,通知第三战区宪兵处,抓捕钱大钧!”
沈飞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带着浓烈的杀机。
调转枪口,完美祸水东引。
钱大钧这口黑锅,算是彻底焊死在背上了。南京那边的缉拿令,绝对比催命符还快。
陆景耀站在满地狼藉的办公室里,端起桌上剩了半口冷茶的杯子。
刚准备喝,沈飞却突然去而复返,单手撑在门框上。
这位军统的王牌杀手,眼神复杂地看着陆景耀。
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轻蔑,反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他缓缓收起手里的配枪,插回腰间的枪套。
“陆旅长,受惊了。”
沈飞的声音很低,像砂纸摩擦过桌面。
陆景耀端着茶杯,毫无破绽地笑了笑。
“沈老弟也是奉命行事,抓紧去办案吧,别让硕鼠跑了。”
沈飞没动弹。
他深深地看了陆景耀一眼,留下了一句话。
“但我沈飞的直觉告诉我,你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