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红星印刷厂的业务量翻了三倍。
凡尘花园二期的宣传册、建材店的价目表、水泥厂的产品手册、凡尘地产的合同文本——光是凡尘系内部的订单就排到了九月份。加上老客户口口相传带来的外部订单,老周头每天蹲在车间门口抽烟,看着印刷机从早转到晚,脸上的皱纹都笑深了。
“老板娘,机器不够用了。”老周头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海德堡那台四色机一天只能印八千张,订单排到十月了。加班加点也干不完。”
秦岚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堆报价单。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碎花裙子,肚子已经明显隆起来,坐久了腰酸,每隔一会儿就要站起来走几步。但她每天还是准时到厂里,盯生产、谈客户、算账目,一样不落。
“老周头,我想再进一台印刷机。德国海德堡的新款,五色的,带UV上光。报价一百八十万。”
老周头的烟差点掉在地上。“一百八十万?老板娘,咱厂里账上——”
“我知道。账上只有六十多万。剩下的我想贷款。”秦岚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抚着。五个月了,肚子一天比一天明显,行动倒还便利。昨天傍晚她正在办公室算账,肚子里忽然像被小鱼吐了个泡泡,轻轻的,痒痒的。她愣了一下,把手放在小腹上,等了很久,又一下。她一个人坐在那里,手按在肚子上,眼泪忽然掉了下来。那是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个小生命真的在里面。
“凡尘地产那边还有几笔应收款没结,加上水泥厂的股权分红,年底能回来三十多万。剩下的九十万,贷款。”
“银行能贷给咱们?”
“以前不能。现在——”秦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现在有凡尘。陈凡答应替我做担保。”
老周头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从地上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老板娘,你比以前更有魄力。一百八十万的机器,放到以前咱想都不敢想。现在你说贷就能贷。反正我老周头就是个听吆喝的,您说咋整俺们就咋整,绝不拖您和陈先生的后腿。”
秦岚去找陈凡的时候,他正在水泥厂盯着回转窑点火。赵志刚带着几个年轻人在窑头忙了一整天,耐火砖全部换新,燃烧器重新调校了位置,预热器的漏风点也焊死了。孙德厚蹲在窑门前,手里捏着一根长长的点火棒,棒头缠着油布,浸透了柴油。
“陈老板,你来点火。”孙德厚把点火棒递过来。
陈凡接过点火棒。沉甸甸的,棒头的油布散发着刺鼻的柴油味。他把点火棒伸进窑门的观察孔,孙德厚在旁边喊了一声“开煤气”,赵志刚拧开了阀门。煤气喷进窑膛的瞬间,点火棒上的油布轰地燃起来,橘红色的火光从观察孔里窜出来映着人脸通红,热浪扑面而来。
窑膛里先是一团浑浊的黑烟,然后火焰慢慢稳住了,变成了明亮的橙红色。预热器开始嗡嗡作响,生料粉从喂料口缓缓滑进窑尾。整个车间都明亮起来了,工人们的脸上映着跳动的红光。
“成了。”孙德厚的声音在颤抖,脸上的皱纹在火光里一明一暗,“三个月了,咱们的窑真的又烧起来了。”
赵志刚站在旁边,抱着胳膊,嘴唇紧紧抿着。过了很久,他转过身对陈凡说:“陈老板,您瞧这烧的咋样,咱的手艺当您这车间主任,没亏了您吧。”
陈凡拍了拍他的肩膀。赵志刚的肩膀不像个文弱的技术人员,很硬,硬的像水泥窑里的耐火砖。这几个月他可不是光动动嘴皮子喝喝茶水就完事的,是真的跟在一线一边指导一边跟着干。
傍晚秦岚来水泥厂找他。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碎花孕妇裙,慢慢走进厂区。背靠着夕阳走进来,让人一下子看不清她只觉得刺眼又很暖很暖,陈凡从车间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你怎么来了?这么远的路。”
“来看你。顺便跟你说个事。”秦岚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贷款申请书,金额九十万,用途是购买海德堡五色印刷机。担保人那一栏空着。
陈凡接过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百八十万的机器,你账上只有六十多万。剩下的九十万贷款,如果凡尘担保,银行应该能批。但你算过没有,新机器进来之后订单能不能跟上?月供能不能覆盖?”
“算过。”秦岚从包里又拿出一份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凡尘系内部的订单,加上老客户的基础量,每个月固定订单大概能消化新机器百分之六十的产能。剩下的百分之四十,我去跑。省城有几家出版社,上次来江城开会,我去发了一圈名片。其中两家有合作意向。”
陈凡看着那份表格。数字很硬,逻辑很清晰,每一笔应收款、每一笔月供、每一个潜在客户的转化率,都算得清清楚楚。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秦岚把手放在肚子上,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五个月了,胎动从“小鱼吐泡泡”变成了真正有力的踢蹬。尤其是晚上,她躺下之后,小家伙就开始闹腾,一下一下蹬着她的肚皮,像在宣告自己的存在。“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做点事。”
陈凡从兜里掏出笔,在担保人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有些潦草,因为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回去好好休息。念念也累了。”
秦岚把文件收进包里,没有走。她站在花坛边看着车间里热闹的红火,回转窑正在烧,橘红色的光芒从门缝和窗口漏出来,把整个厂区映成一片暖色。
“陈凡,你知道吗。以前我一个人撑着印刷厂的时候,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都在算账。算来算去,算出来的都是窟窿。那时候我想,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补不完的窟窿填不完的坑。后来遇到了你,窟窿一个一个堵上了。再后来又有了念念。”
她转过身看着他,夕阳在她的身后给她添上了一层光边。
“现在我不想只补窟窿了。我想把印刷厂做大。不是为了赚钱,是想让念念将来知道,他妈妈不是一个只会依靠别人的人。你给了我重新开始的机会,我也想证明一下我自己。”
陈凡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以前丰润了一些,手背上那道印刷机烫出的旧疤还在。
“你从来都不是依靠别人,你是被依靠的那个人。”
秦岚笑了,眼角皱起细细的纹路。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金边,碎花孕妇裙在晚风里轻轻飘动。
晚上陈凡送秦岚回家。她靠在沙发上,陈凡蹲在地上替她脱鞋。脚有些肿,鞋带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他打来一盆热水把她的脚放进去轻轻揉着。
“今天念念踢了我好几次。”秦岚的声音很轻,带着倦意,“老周头的媳妇说,胎动厉害是孩子健康。有力气。”
“那是。我的孩子,肯定有力气。”
秦岚笑了,闭上眼睛。陈凡继续替她揉着小腿,热水慢慢变温了。过了很久,他以为她睡着了,正要起身去倒水,秦岚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陈凡。”
“嗯。”
“如果有一天,凡尘做大了,做到了省城,走向了全国,那个时候我们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陈凡把她的手握紧。“会。”
秦岚没有睁眼,嘴角弯了一下。她把他的手拉到肚子上轻轻按着,隔着薄薄的孕妇裙,里面的小家伙正在一下一下地踢着,像在回应什么。
回到家,陈凡打开笔记本。
2000年7月9日,重生第三百一十五天。
秦岚今天拿了一份贷款申请书给我。九十万,买海德堡五色机。担保人我签了。她说以前每天晚上算账算出来的都是窟窿,现在不想只补窟窿了,想把印刷厂做大。想让念念知道,他妈妈不是凌霄花也可以是一棵树。她说这话的时候抛却了往日的温柔格外的郑重。我从来没有见过她那样的眼神——不是坚韧,不是隐忍,是野心。被压抑了太久的野心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的表格做得很漂亮,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这些是她晚上被念念踢得睡不着的时候做的。五个月了,念念开始真正地踢她,一下一下,有力气。她说老周头的媳妇跟她说过,胎动厉害是孩子健康。哼,我的孩子当然是健壮的。
今天我替她洗脚。她的脚开始有些肿了,鞋带勒出了浅浅的印子。她把我手拉到肚子上,念念在里面一下一下地踢着。隔着她的肚皮,我能感觉到那个小生命的力道。一下,又一下。像在跟我打招呼。
水泥厂的回转窑今天点火了。孙德厚把点火棒递给我,我亲手点的。橘红色的火焰从窑门里窜出来的时候,整个车间都亮了。赵志刚答应留下来当烧成车间的主任。他说话的时候那股得意劲像个小伙。这些个没被生活打倒的人又都活成了年轻的样子。
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