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桐放暑假回江城,是在六月下旬的一个周末。
室友许婷跟她一起回来的。许婷是省城本地人,性格大大咧咧,和林雨桐在省城师范当了两年室友,处得像亲姐妹。她早就听说林雨桐有个青梅竹马的男朋友,在江城做房地产生意,年纪轻轻就开了公司,一直闹着要来看看。林雨桐拗不过她,便答应带她回来一起玩几天。她回来的时间没有提前告诉陈凡,就是想给他一个大惊喜。
两人坐早班大巴到的江城,在车站一人吃了一碗热干面,然后打车去了江城百货大楼。许婷想买条裙子,拉着林雨桐在女装区一家一家地逛着。林雨桐心不在焉地翻着衣架上的裙子,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见到陈凡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好。她这次回来没告诉他,想看看他突然见到她时的表情——他一定会愣一下,然后笑起来,眼睛里有光的那种。那种光从高中时就有了,每次她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的眼睛就会亮一下,像划破夜空一闪而逝的流星,虽然只一瞬但却美在你的心底。
“雨桐,雨桐,你快看看这条怎么样?”许婷边喊林雨桐边从衣架上拿起一条碎花连衣裙在身上比划着。
林雨桐正要回答,余光忽然扫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凡站在珠宝柜台前,身边是一个穿米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女孩的头发披在肩上,发梢微微卷着,侧脸的线条柔和而清晰。她正微微弯着腰,隔着玻璃柜台看里面的首饰,手指点在玻璃台面上,指给陈凡看。陈凡侧过头听她说话,嘴角带着笑意。然后他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那种扣法不是普通朋友的牵手,是手指穿过指缝紧紧交握在一起,像两根藤蔓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女孩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陈凡也在笑,笑得那么自然,一切都那么的顺理成章和谐又自然,微笑的俩人仿佛发着光芒,有些刺目。
林雨桐站在女装区的衣架后面,手里攥着一条裙子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雨桐~雨桐?喂,你怎么了?”许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珠宝柜台前的那对男女。她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林雨桐的脸色,“你——认识?”
林雨桐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看着陈凡和那个女孩手牵手挑选首饰,看着女孩举起一条项链在胸前比划,看着陈凡摇摇头又指了另一条,那女孩撇撇嘴把手里那条放回去,又试另一条。那些细小的、日常的、充满默契的动作,像一根根针扎进她的眼睛里。她想走过去,想质问,想把手里的包砸在他身上。但她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自己应该预料到这一切的,从上次离开那次开始自己不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一幕了吗?只是自己选择性的遗忘麻痹这自己所以才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慌了神。
这时候陈凡和那个女孩买完了首饰,转身朝她们这个方向走过来。许婷不明所以,大大咧咧地迎上去打招呼:“陈凡!好巧啊!雨桐正说要去找你呢!”
陈凡的脚步停住了。他看到了站在许婷身后的林雨桐。两人的目光在商场嘈杂的人群中撞在一起。林雨桐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紧紧抿着,眼眶红着但没有泪。她的手还攥着那条裙子的衣角,攥得那块布料皱成了一团。
沈月也看到了林雨桐。她的手从陈凡掌心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三个人的影子在商场白炽灯的照射下交叠在一起,又各自分开。
林雨桐走过来,脸上挂起一个笑容,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许婷,这是我男朋友陈凡。这位是他表妹。”
许婷大大咧咧地跟陈凡握了手,又跟沈月点了点头。“表妹好!你们兄妹俩长得还挺像的,都好看!”
沈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初冬早晨窗玻璃上细碎的霜花,轻轻一碰就无了。
陈凡开口想说什么。林雨桐没有看他,挽起许婷的手臂。“走吧,你不是还要买裙子吗?前面那家店我上次来看过,样式还挺新的。”她拉着许婷转身就走,步伐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许婷被她拽着走,嘴里还在念叨:“你男朋友挺帅的啊,他表妹也好看。你们以后生的孩子肯定也好看。”
林雨桐没有回答。她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沙吹拂这却屹立不倒的胡杨。
傍晚,许婷逛累了先回了宾馆。林雨桐一个人站在街边,看着街上的车流。六月的江城热得像蒸笼,她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但她感觉不到热,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手机震了一下。陈凡发来的短信:“你在哪,我在江边老地方,我去接你吧。”
江边的风比街上凉一些。陈凡站在他们高中时常去的那盏路灯下,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沈月不在他身边。林雨桐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自己很久很久都不曾相见的老熟人。
“又是她,上次是她这次还是她”她说,声音很平。
陈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能保持着沉默。
林雨桐或许也不是想听到什么答案,她没有再追问什么,反而平复了一下心绪转移了话题。
“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现在你是不是只有惊没有喜了啊。”
陈凡。。。。。。不好回答的问题只能选择不出声。
“你啊,是既有贼心也有贼胆,当初怎么就上了你的当了,被你拿捏的死死的那。”
江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去理,只是看着陈凡,眼眶红着,但没有泪。
她的声音在江风里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你说你的心里究竟还要装下多少人啊。”
陈凡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
“我不怪你。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从上次车站分别后,我就知道会有今天。我只是一直选择不去想,直到亲眼看到的时候,我是真想闹一闹。”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红着,嘴角却弯了一下。
“可这一切不都是说好的吗?是我做出的选择,她很好。眼睛很亮,笑起来很好看。牵你手的时候,手指扣得很紧。她一定很爱你。”
陈凡的喉结动了动。“雨桐——”
“四年。”林雨桐打断他,“还有不到两年。我现在越来越不自信,我还是你的未婚妻。但我好像不是不可替代的了。”
“别这样,雨桐,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的贪心,我就像是一个饿怕了的人,抓到手里的就不舍得放下。”林凡上前一步抱住林雨桐,一直在她耳边呢喃这,安抚这她。
“陈凡,虽然我说过我可以不在乎,可是当她在你身边的时间比我还多的时候我怎么可能不在乎,好了,别跟随这我了,让我一个人静一静,过了今天一切又会回到从前的,别担心我。”
她说完转过身,沿着江边的石板路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替我告诉她。她眼光很好。”
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自始至终,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陈凡怎么可能会放心她自己一个人走。但他也只能是远远的悄悄跟着。江风吹过来,带来水汽和泥土的气息。他低下头,手机屏幕亮着,是沈月发来的短信:“她还好吗?”
他没有回复。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就这样,雨桐可能知道陈凡会跟但她没有回头,陈凡也隔着远远的,没有上前打扰她。他的良心为他的贪心埋了单。
晚上,陈凡没有回家而是回到工地的板房。他没有开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地的霜。找出一个记事本撕下来一页。
2000年6月28日,重生第三百零四天。
雨桐今天在商场看到我和沈月了。她跟室友说沈月是我表妹。她替我圆了场,然后一个人走了。晚上在江边,她说她不怪我,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她说沈月很好,眼睛很亮,笑起来很好看。她让我替她告诉沈月,眼光很好。
她没有哭。从头到尾都没有哭。但她的眼眶一直是红的。
两年。还有不到两年,我必须要给所有人一个答案。
秦岚今天又炖了排骨汤,我没有去,她让强子给我送来的,玉米很甜汤也很好喝。
他写完后折好装进了上衣口袋,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桌上那个保温饭盒上。饭盒已经洗干净了,倒扣着晾干。他靠在简易床上闭上眼睛。江边那盏路灯下林雨桐的背影,和珠宝柜台前沈月十指相扣的手,交替浮现在他眼前,像两帧反复播放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