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哥的事情落定之后,陈凡把安保公司的架子搭了起来。李强从退伍战友里招了三十个人,全是侦察兵出身,在建材市场后面租了个废弃的仓库当训练基地。陈凡去看过一次,水泥地上铺着薄薄一层垫子,几个人正在练擒拿,摔得砰砰响。李强站在边上叼着哨子,看到陈凡进来,把哨子一吐迎上来。
“凡哥,三十个人,十个派到建材店,十个去水泥厂,剩下十个机动。龙哥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他的人负责外围,我的人负责核心。互相牵制,谁也翻不了天。”
陈凡点点头。仓库角落里堆着几箱橡胶警棍和对讲机,墙上贴着一张城北区的地图,用红蓝两色标出了建材店、水泥厂、矿山的位置。李强这小子,粗中有细。
“周伟那边有什么动静?”
“消停了。龙哥倒戈之后,周伟来找过他一次,龙哥没见。我让人盯着大发地产的办事处,这几天进进出出的都是银行的人。听说钱大发为了水泥厂那块地,把省城的两个楼盘抵押了,贷款压力很大。”李强咧嘴笑了,“凡哥,你说他会不会撑不住?”
“撑不住才好。撑不住,才会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从仓库出来,陈凡接到王德明的电话。约他在江边一家茶楼见面,说有事谈。
茶楼在江滨公园对面,推开窗就能看到江面。王德明已经先到了,面前摆着一壶龙井,茶叶在玻璃杯里慢慢舒展。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系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陈凡进来,他站起来伸出手。
“陈总,恭喜。水泥厂拿下来了,矿山也拿下来了。市长办公会上,刘长河拍了桌子,说凡尘地产是江城民营企业的标杆。你这个标杆,算是立住了啊。”
陈凡在他对面坐下。服务员进来问要不要加杯子,王德明摆了摆手,亲自给陈凡倒了一杯茶。
“王主任,您今天叫我来,不光只是为了道喜吧?”
王德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窗外的江面上有一艘运沙船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低沉。
“市里接下来还有几家国企要改制。机械厂、纺织厂、食品厂。这三家加起来,工人两千多,债务接近一个亿。市里的意思是,能卖的卖,能转的转,不能再用财政往里填了。机械厂在城东,紧挨着凡尘花园二期,占地两百亩。纺织厂在老城区,地段好,但设备老化,工人多。食品厂规模最小,做酱油醋的,牌子老,销路还是有的。”
陈凡端起茶杯没有喝。机械厂两百亩地,紧挨凡尘花园,如果能拿下来,凡尘在城东就有了连片开发的土地储备。但两千多工人、一个亿的债务,不是小数目。
“王主任,您跟我说这些,是市里的意思,还是您个人的意思?”
王德明笑了,镜片后面的眼睛眯起来。“有区别吗?”
“有。市里的意思,我得掂量掂量凡尘吃不吃得下。您个人的意思,我得掂量掂量您为什么帮我。”
王德明的笑容淡了。他端起茶壶给陈凡续了茶,碧绿的茶水注入杯中,茶叶在杯底打着旋。
“我儿子今年大学毕业,学工商管理的。省城几家国企都要他,他不去。跟我说,想去凡尘。”他放下茶壶抬起头,“陈总,我王德明在国资委干了十五年,见过太多老板。有来骗贷款的,有来倒卖地皮的,这些人无非就是便宜想要占,包袱还不想沾,好处到手扭头就把工人当包袱甩了。你不是第一个跟我说要留下工人的。但你是第一个信守承诺还给工人涨工资的。水泥厂五百多号工人,你一个没裁,工资补了,还涨了百分之十。这件事,在市政府都传开了。刘长河在市长办公会上拍桌子,不是因为你送了礼,是因为你给他长了脸。我觉得你是个能成事的人,既然自家门口就有梧桐树,那为啥还要盯着外面的金窝窝啊。所以我想帮这颗梧桐树浇浇水,让它涨快点。”
陈凡沉默了一会儿。王德明的意思很明确——他看好凡尘,看好陈凡这个人,愿意用自己的资源帮凡尘做大。条件只有一个:他儿子进凡尘,重点培养。
“王主任,您儿子叫什么?”
“王宇。”
“学工商管理的?”
“对。省大工商管理学院,今年六月毕业。成绩还行,就是书生气重,缺历练。”
“让他来吧。从基层干起,先到建材店跟老孙学三个月,然后到凡尘地产轮岗。学点学院里学不到的,干得好,不会亏待他。”
王德明端起茶杯碰了碰陈凡的杯子,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两人仰头干了。窗外的江面上,运沙船已经驶远了,只留下一道渐渐消散的水痕。
从茶楼出来,陈凡给沈月打了个电话。
“王德明的儿子要进凡尘。省大工商管理,六月毕业。你安排一下,先到建材店跟老孙,然后到凡尘地产轮岗。”
沈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王德明这是在下注。他看好你,所以把儿子押在你这里。”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好好用。王德明在国资委干了十五年,人脉关系遍及省里。他儿子在我手里,他就是凡尘的自己人。机械厂、纺织厂、食品厂,三家国企的改制,都需要国资委点头。有了王德明,凡尘在江城办事会越来越顺的。”
沈月又沉默了一会儿。“陈凡,你现在可越来越像一个商人了,大商人。”
“我本来就是。”
“哼,不一样。以前的你,是想把事做好。现在的你,是想把局做大。把事做好和把局做大,是两种人。”
陈凡握着手机没有说话。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沈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但不管你变成哪种人,我都跟着你。”
傍晚,陈凡去了红星印刷厂。秦岚的肚子已经稍微显怀了。她正坐在办公室里整理账本,看到陈凡进来要站起来,陈凡快步走过去按住她。
“今天感觉好些没?”
“现在好多了。小家伙今天很乖。”秦岚的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抚着,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老周头的媳妇说,不吐了就是胎坐稳了。她还说,看肚形像是个儿子。”
“儿子女儿都一样。”
秦岚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
“女儿。”
秦岚愣了一下。“为什么?”
“女儿像你,好看。”
秦岚的耳根红了。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账本,手指在账页上拨来拨去。陈凡在她旁边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水泥厂的股权结构。凡尘地产占百分之九十,红星印刷厂占百分之十。”
秦岚的手指停住了。“我没出钱。”
“你出了。保险柜里那二十万,加上你替凡尘印了那么多宣传册、户型图、合同文本,从来没催过款。所以我给你折到这百分之十里了,至于多了少了的我们还要算这么清楚吗。回款给你折到股份里了,你这面现金要是有压力我私人给你出。”
秦岚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车间里的印刷机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她拿起那份文件一页一页翻看,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上面已经盖了凡尘地产的公章,空着的位置是留给她的。
“陈凡。”
“嗯。”
“你就不再考虑下,那些钱加一起也够不到这百分之十的零头吧?”
“我知道。以后还会更值钱,但你我之间不是这么算账的。”
秦岚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拔开笔帽,在签名栏里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清秀端正,和她的人一样。写完之后她放下笔,把文件推到他面前。
“这份股权,我留给念念。”秦岚又试探的补了一句“念念不忘的念念”
陈凡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背上有印刷机烫出的旧疤,手指上还沾着洗不掉的油墨。
“好。”
秦岚靠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胸口。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消失了,院子里那盏昏黄的路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成一团暖黄色。
回到家,陈凡打开笔记本。
2000年4月22日,重生第两百八十七天。
王德明今天把儿子的前途押在了我这儿。王宇,省大学工商管理的。他说是因为水泥厂的事——我留了五百多工人,给他在市长办公会上长了脸。但我知道这不是全部原因。王德明在国资委干了十五年,见过太多起落。他押的不是我看似花团锦簇的风光,而是凡尘的未来。机械厂、纺织厂、食品厂,三家国企的改制,他手里都有话语权。如果这三家都能拿下来,凡尘在江城的根基就彻底稳了。但饭要一口一口吃。我先让王宇去建材店磨三个月,把书生气磨掉再说。看得出听到我这么安排而不是直接给个高位挂起来王德明舒了口气也更认可我了。看来不是给他来真的想押宝凡尘而不是给少爷挂个职。
沈月说我变了。说以前是把事做好,现在是把局做大。她说得对。但把局做大的前提,是事要做得扎实。水泥厂的事还没完,矿山要开,设备要检修,工人要培训。钱大发那边虽然暂时消停了,但只要水泥厂一天没复工,他就还有机会搅局。李强那边安保队已经到位了,龙哥的人负责外围。互相牵制,暂时稳得住。
秦岚今天在股权文件上签了字。红星印刷厂占水泥厂百分之十。她说留给念念。我答应她了。念念是我们孩子的名字,不管男孩女孩,都叫念念。
对了,她说老周头的媳妇看肚形说是儿子。我说我喜欢女儿。她问为什么,我说女儿像你,好看。她说我骗她。我没骗她。如果有一个女儿,像她一样坚韧、贤淑、从不弯腰,一定是世界上最美的女孩。
陈凡合上笔记本,望着窗外的月亮。桌上放着秦岚签过字的那份文件,签名栏里“秦岚”两个字清秀端正,墨迹早已干透。他把文件收进抽屉,和那三把钥匙放在一起。钥匙碰撞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响,像某种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