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厂收购的消息传出去之后,麻烦来了。
先是陈凡的车被划了。停在建材店门口,左前门被锐器划了长长一道,底漆都露了出来。李强蹲在车门边看了半天,站起来说:“不是小毛贼。划得又深又直,是故意的。小毛贼划车没这么利索。”陈凡没报警。没有证据,报了也没用。
然后是建材店的玻璃被人砸了。凌晨三点,一块砖头从街对面飞过来,把店门口的钢化玻璃砸得粉碎。老孙头天晚上睡在店里守夜,被响声惊醒,抄起一根钢管追出去,只看到一辆没挂牌照的面包车拐过街角,尾灯在夜色中一闪而逝。李强蹲在满地的碎玻璃中间,从砖头上掰下一小块泥土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城北的土。带石灰碱的,只有城北那片老工业区有这种土。”
当天下午,李强带着几个弟兄去了城北。他没说去干什么,陈凡也没问。
第三天头晌,两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走进了建材店。一个穿着掉色的皮夹克,另一个耳朵上打着一排耳钉。皮夹克从货架上抽出一根钢管,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
“老板呢?”
老孙正在后面仓库点货,听到声音走出来,手里还拿着账本。“什么事?”
“没事。就是来告诉你,这门面我们老大看上了。识相的早点搬,别等兄弟们动手。到时候伤了人、砸了货,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老孙笑了。“你们老大是谁?”
“龙哥。城北龙哥,打听打听。”
耳钉男把一根钢管在货架上敲了敲,发出当当的脆响。货架上的螺纹钢被敲得微微颤动。老孙把账本往腋下一夹,走到两人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回去告诉你们龙哥。这店是凡尘的。凡尘的陈凡,陈老板说了,让你们老大自己来谈。”
皮夹克和耳钉对视了一眼。他们显然听过凡尘的名头。皮夹克把钢管放回货架,拍了拍手上的灰。“话带到了。搬不搬,你们自己看着办。”两人转身出了门,跨上门口一辆没有牌照的摩托车,引擎轰鸣着消失在街角。
陈凡接到电话赶到建材店时,老孙正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喝茶。满地的碎玻璃已经扫干净了,新玻璃还没装上,门洞用一块三合板临时遮着。
“来了两个人。说是城北龙哥的人,让咱们搬走。”老孙倒了一杯茶递给他,紫砂壶嘴冒着热气,“我让他们回去告诉龙哥,自己来谈。小陈老板,这个龙哥我打听过了。城北混了十来年的老地痞,手底下二三十号人,靠收保护费、给人看场子过活。他背后应该还有人。他一个收保护费的,突然跑来盯上建材市场,不合常理。”
陈凡端着茶杯没有喝。城北。水泥厂在城北。钱大发想要水泥厂。龙哥在城北收保护费。这些线头串在一起,指向同一个人。
“李强呢?”
“带人去城北了。说是摸摸龙哥的底。”
晚上李强回来了。脸上青了一块,嘴角破了皮,手背上有一道血痕。他坐下来灌了一大杯凉水,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
“摸清了。龙哥大名叫刘金龙,城北刘家台的人。早年在水泥厂干过临时工,嫌工资低不干了,出来混社会。手底下二十来个人,主要地盘是城北农贸市场和建材市场周边。收保护费、帮人平事、偶尔倒腾点赃物。去年开始突然阔了,在城北开了个棋牌室,又弄了两辆二手桑塔纳。我查了,他背后是钱大发的人。大发地产一个叫周伟的助理,上个月跟龙哥吃了三顿饭。”
“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
“摸到他棋牌室去了,被认出来了。”李强咧嘴笑了一下,嘴角的伤口又裂开了,渗出一丝血,“没吃亏。撂倒他们五个。”
陈凡沉默了一会儿。李强跟了他快一年了,从街头混混变成了建材店的安保队长,脸上的戾气消了不少,但骨子里的狠劲还在。被人堵在棋牌室里五个打一个,只青了一块嘴角破了点皮。
“明天开始,你带着弟兄们守在店里。晚上轮班,白天也轮班。玻璃装上防盗的,门口装摄像头。”
“凡哥,光防不行。龙哥这种人,你越防他越来劲。得让他疼。”
陈凡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建材市场已经安静下来了,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道。远处城北的方向,水泥厂的烟囱在夜幕中隐约可见,像一个沉默的黑色巨人。
“你刚才说,龙哥在水泥厂干过临时工?”
“对。干了不到一年就走了,嫌工资低。”
“明天你去找刘国柱。让他帮忙查查,龙哥在水泥厂的时候跟谁走得近,有没有什么把柄。一个收保护费的突然阔了,不是背后有人就是手里有不该有的东西。”
李强点点头,站起来要走。陈凡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瓶云南白药扔过去。
“擦不到的就让你嫂子给你擦。这几天别喝酒。”
李强接住药瓶,咧嘴笑了。“嫂子?哪个嫂子?”
陈凡没理他。李强笑着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接下来几天,龙哥的人又来了两次。一次是半夜往店门口泼了一桶红油漆,老孙早上开门时踩了一脚。一次是几个混混蹲在店对面嗑瓜子,看到有客人想进店就站起来瞪眼,把客人吓跑了。李强带着人跟他们对峙了一次,双方在街边互瞪了一下午,没动手,但周围的商户都吓得提前关了门。
陈凡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建材店刚开业,正是积累口碑的时候。三天两头有人闹事,客人不敢上门,供应商也会起疑。他必须从根上解决问题。
三天后,李强带回了消息。刘国柱翻遍了水泥厂的老人,找到了一个跟龙哥一起干过临时工的人。那人姓马,现在还在水泥厂烧窑。
“马师傅说,龙哥当年在厂里的时候手脚不干净。厂里有一批报废的设备,被他偷偷卖给了废品站。钱不多,几千块。当时厂里报了案,但没查到证据,后来不了了之。马师傅说,那批设备的出厂编号他有记录。”
“他现在还留着?”
“留着。马师傅说他就怕时间久了万一上面再拿着个说事说不清楚,本来是准备哪天厂里查旧账用的。现在厂子快没了,留着也没用了。”
第二天,陈凡让李强约了龙哥。
见面的地方在城北一家茶楼,龙哥挑的。包厢在二楼,窗户正对着街面,楼下发生什么看得一清二楚。龙哥比陈凡想象的要老,四十多岁,头发稀疏,挺着个啤酒肚,穿着一件花哨的polo衫。手指上戴着一枚大方金戒指,坐在茶桌前像一尊褪了色的弥勒佛。身边站着两个平头年轻人,手臂上纹着歪歪扭扭的青龙。
陈凡只带了李强。
龙哥倒了一杯茶推过来,紫砂杯上飘着几片劣质茶叶。“陈老板,久仰,久仰啊。凡尘花园,江城都传遍了。年轻有为啊。我老龙在城北混了十来年,头一回见到这么年轻的老板。”
陈凡没有碰那杯茶。“龙哥,咱们开门见山。建材店是我凡尘的产业。你的人来了一次两次三次,砸玻璃、泼油漆、吓客人。我今天来,就问你一句话——你要怎样才肯收手?”
龙哥的笑容淡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陈老板爽快,我也不绕弯子。城北这片地面,是我老龙罩着的。你开建材店,我不反对。但规矩不能坏。每个月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五千块。保你平安。”
“五千块不是问题。但我有个习惯——花钱要花得明白。这五千块,是给龙哥你的,还是给你背后的人的?”
龙哥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他身边两个平头年轻人对视了一眼,手不自觉地往腰间摸。李强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陈凡身侧。
“陈老板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龙哥你在城北混了十来年,靠的是自己的本事,还是替别人当枪使,你心里清楚。钱大发要水泥厂,让你来找我麻烦。他给你多少钱?一万?两万?不管他给多少,都是在利用你。水泥厂一旦被他拿走,地皮一转手就是几个亿。你出了力,担了风险,最后分到多少?五千块一个月,一年六万块,你在钱大发眼里值几个钱?”
龙哥的脸色变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老板,你说这些,有证据吗?”
陈凡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里是龙哥和周伟在一家饭馆门口勾肩搭背的场景,两人脸上都带着笑。陈凡又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是一串编号。
“这张照片,够不够?”陈凡手指在那串编号上点了点。
龙哥盯着照片看了很久,虽然他不记得这串编号具体是什么意思,但很明显的设备编号,不管是自己干的哪一笔买卖的,自己都落不到好。他身边两个年轻人对视了一眼,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过了很久,龙哥伸手拿起茶壶,给陈凡的杯子里续了茶。
“陈老板,你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撤。不但撤,以后凡尘在城北的生意,你的人不能碰。作为交换,水泥厂复工后,厂区安保、原料运输的押运,全部外包给你。一年合同,金额你自己开。但有一条——价格要公道。”
龙哥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街面上有人蹬着三轮车经过,车上拉着一车蜂窝煤。煤灰从车厢缝隙里漏出来,在路面上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迹。
“陈老板,你这话算数?”
“算数。但钱大发那边,你不能再跟他有任何往来。一次都不行。”
龙哥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面。过了很久他转过身,走回茶桌前,端起茶杯。
“成交。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拉我,而不是踩死我?你手里的东西,完全可以把我送进去。”
“因为踩死你没意义。你在城北混了十来年,踩死你一个,还有下一个龙哥。与其换一个不知道底细的,不如用你。你了解城北,了解建材市场,了解那些商户。以后凡尘在城北的生意会越来越多,需要一个熟悉地面的人。”
龙哥看了他很久,然后端起茶杯碰了碰陈凡的杯子。
“陈老板,我在城北混了十二年,坏事没少做。但咱从来没有说话不算过,这点子口碑还是有的,从今天起,城北地面上的事,你找我。钱大发那边,我不会再跟他有任何瓜葛。他再联系我,我第一时间告诉你,绝对不单独见面。”
从茶楼出来,李强跟在陈凡身后。“凡哥,你真信他?”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敢。照片在我手里,把柄在我手里,他背后的人是谁也知道了。他如果聪明,就该明白跟着我比跟着钱大发划算。”
李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嘿嘿笑了。“凡哥,你刚才在茶楼里说那番话的时候,我想起我爹说过的一句话。他说真正厉害的人不是能打能杀,是能把敌人变成朋友。”
陈凡停下脚步。老李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浮现在眼前。那个在工地上搬了三十多年砖的老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却养出了一个差点走上邪路的儿子。
“你爹说得对。”
回到建材店,老孙正蹲在门口喝茶。新装的钢化玻璃在阳光下反着光,红油漆已经被清洗干净了,只有墙角还残留着几块淡淡的红色印迹。看到陈凡走过来,他站起来。
“谈妥了?”
“妥了。”
老孙点点头,没有多问。他把紫砂壶里的茶倒掉重新泡了一壶,给陈凡倒了一杯。两人蹲在店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流。
“小陈老板,我老孙在建材市场混了二十年。打打杀杀见过不少,像你这样用脑子解决问题的,不多。你不做混混可惜了。”
陈凡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开个玩笑。”老孙嘿嘿笑了,端起茶杯碰了碰陈凡的杯子。
傍晚,陈凡去了红星印刷厂。秦岚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穿着宽松的工装还不太看得出来。她正在办公室里算账,看到陈凡进来放下笔,站起来。陈凡走过去扶她坐下。
“今天怎么样?吐得厉害吗?”
“好多了。老周头的媳妇给了我一个偏方,生姜切片含在嘴里,确实管用。”秦岚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保温饭盒打开。里面是鸡汤,还热着,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陈凡接过来大口大口地喝。秦岚坐在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看他。
“听说你今天去城北见那个龙哥了。”
“嗯。”
“谈妥了?”
“妥了。”
秦岚点点头没有追问细节。她从来不追问那些刀光剑影的事,只是每次他出门前都会替他把衣领整理好,每次他回来后都会端上一碗热汤。
“陈凡。”
“嗯。”
“以后这种事,能不能让别人去?我不是要管你的事,就是特担心。”
陈凡放下汤碗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从前丰润了一些,手背上那道印刷机烫出的旧疤还在。
“好,我答应你。以后这种事就让李强去,我只在家里等着喝汤。”
秦岚笑了,眼角皱起细细的纹路。她把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着。
回到家,陈凡打开笔记本。
2000年4月15日,重生第两百八十天。
龙哥的事解决了。没有动手,没有报警,用一个合理合法的外包合同把他从钱大发那边拉了过来。李强说我手段高强,其实我只是算了笔账——踩死他换一个不知道底细的,不如用他。他熟悉城北,以后凡尘在城北的生意会越来越多,需要一个这样的人。
但这事也让我看清了一件事:钱大发已经开始用盘外招了。正面竞争不过,就找地痞来骚扰。这次是龙哥,下次不知道是谁。凡尘需要自己的安保力量。李强手底下那几个人不够,得扩。我跟李强说了,让他从退伍军人里招,待遇从优。他眼睛亮了——他自己就是退伍兵,知道很多战友回乡后找不到像样的工作。这件事交给他办,我放心。
秦岚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了。她说每次我为这些事出门她都担心,担心我出事,担心孩子出生看不到爸爸。我答应她以后这种事让李强去。她说好。她从来不追问细节,只是每次我出门前替我整理衣领,每次回来端上一碗热汤。今天喝的是鸡汤,上次答应了她却没喝成,这几天她天天做好了等我,很鲜。
对了,今天陪她去医院产检。医生说胎儿发育很好。她在b超室里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屏幕上那个小小白色的影子,像一颗跳动的小豆子。那是我们的孩子。
陈凡合上笔记本。窗外的月亮弯成了一弯蛾眉。桌上放着秦岚给的保温饭盒,里面还剩半碗鸡汤。他端起来一口气喝完,连碗底的枸杞都吃干净了。鸡汤还是温热的,心也是滚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