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过后，江城市政府发布了城东新区第二期地块的招标公告。
这块地位于凡尘花园正南面，隔着规划中的区中心绿地，面积一百二十亩，是凡尘花园那块地的二十多倍。公告一出，省城和江城的开发商都闻风而动。陈凡在第一时间拿到了招标文件，厚厚一沓，光是资格预审的材料就列了十几页。
“这块地，我们必须拿下。”他在凡尘地产的会议室里，把招标文件拍在桌上。张伟、李明、沈月、老宋，加上陈建国，六个人围坐在会议桌前。沈月翻开文件，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自从元旦那晚之后，她在公司里依然保持着“战略合作伙伴”的专业姿态——该提意见提意见，该加班加班，从不因为和陈凡的关系而逾越半分。只有偶尔两人独处时，她会伸手替他整理一下领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一百二十亩，容积率按二点零算，可建面积大约十六万平方米。土地出让金加上建安成本，前期投入至少两个亿。”沈月合上文件，抬起头，“凡尘地产目前的现金流，一期预售款加二期定金，总共四千两百万。缺口一亿六千万。”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张伟推了推眼镜：“银行贷款那边，我们还有额度没用完。城东地块已经解押了，可以用作新贷款的抵押物。加上凡尘建材和印刷厂的流水，再贷三千万应该没问题。剩下的——得另想办法。”
陈凡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招标文件上的一行字上：竞标保证金两千万。他手里的现金只够交保证金。拿下地之后的首期款、后续的建安成本、材料预付款——每一笔都是天文数字。前世的记忆里，城东新区二期地块是被省城一家叫“大发地产”的公司拿走的。老板姓钱，背景深厚，后来成了全省最大的开发商之一。
“沈月，帮我查一家公司。大发地产，老板姓钱，钱大发。我要知道他们的底细。”
沈月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三天后，沈月带来了大发地产的资料。钱大发，四十五岁，省城人，早年做建材生意起家，后来转型房地产开发。他的靠山是省建设厅副厅长周国栋，两人是连襟——钱大发的妻子和周国栋的妻子是亲姐妹。大发地产在省城已经开发了三个楼盘，规模都不小，这是第一次来江城拿地。
“钱大发对这块地势在必得。”沈月翻到资料最后一页，“他放过话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陈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周国栋，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前世周国栋在2005年因为受贿落马，涉案金额巨大，牵连了一大批开发商，钱大发也在其中。但那是五年后的事，远水解不了近渴。
“继续准备标书。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散会后，沈月留了下来。她走到陈凡身后，双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按着。她的手指力道恰到好处，在他紧绷的斜方肌上缓缓揉捏。
“你在担心什么？”
“钱大发。他的靠山是周国栋，建设厅副厅长。如果周国栋在背后使力，我们中标的难度会大很多。”
沈月的手指停了一下。“我小舅在规划局，或许能帮忙打听一下。”
“不用。你小舅已经帮了很多了。这次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沈月没有坚持。她的手指继续在他肩上按着，力道比刚才轻了一些。“你知道吗，我最佩服你的就是这一点。从来不会说‘没办法了’，永远在想‘还有什么办法’。”
陈凡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背光滑，手心有薄薄的笔茧。
“因为没有办法也得想。这块地拿不下来，凡尘就永远只能是个小开发商。江城市场太小，容不下第二个凡尘花园。必须走出去，或者在江城做大规模。这块地是跳板。”
沈月弯下腰，下巴搁在他头顶，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肩膀。“你会拿下来的。我相信你。”
三月中旬，招标会的前一周。陈凡带着沈月和张伟去了省城。凡尘地产省城分公司的办公室刚租下来，在省政府附近的一栋写字楼里，面积不大，只有两间房。但位置好，办事方便。
当天晚上，陈凡约了王德明吃饭。王德明是江城市国资委的副主任，水泥厂收购时帮过大忙。两人在省城一家淮扬菜馆的包间里坐下，王德明带了一个人——省建设厅规划处处长，姓孟，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陈总，你的事王主任跟我说了。”孟处长用筷子夹起一片肴肉，在醋碟里蘸了蘸，“城东二期那块地，确实是好位置。但竞争也激烈。大发地产的钱总，跟周厅长关系不一般，你应该知道。”
“知道。所以来请教孟处长，这块地，凡尘有没有机会。”
孟处长把肴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有急着回答。包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中央空调的嗡嗡声。
“机会当然有。公开招标，公平竞争嘛。”他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不过公平竞争也要讲策略。大发地产的优势是资金雄厚、有省城开发经验。凡尘的优势是本地企业、有成功案例。标书的评分标准里有一项‘社会效益’，占比百分之十五。这一项，大发是零分。凡尘呢？水泥厂收购的时候，你承诺保留全部工人、三年不裁员。这件事，评标委员会的人是知道的。”
陈凡心里一动。孟处长的意思很明确——打社会责任牌。凡尘在江城有实体产业，有就业贡献，有税收贡献。这些在评标时都能转化成分数。
“孟处长，谢谢您。不管成不成，这份情我记下了。”
孟处长笑了笑，端起酒杯碰了碰陈凡的杯子。
从饭馆出来，王德明拉着陈凡走在后面。“孟处长这个人，不轻易开口。他今天跟你说这么多，是看好你。周厅长那边，他也未必怕——规划处和省建设厅不是一条线，他有他的靠山。你把握住。”
陈凡点点头。
回到酒店，沈月还没睡。她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还有些湿，散发着洗发水的清香。看到陈凡进来，她抬起头。
“怎么样？”
“有戏。孟处长点了一条路——打社会责任牌。凡尘在江城的实体产业和就业贡献，是大发没有的。”
沈月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来。“还有呢？”
“还有就是，标书要做得漂亮。大发有钱，但我们有本地根基。评分标准里‘本地贡献’这一项，他们拿不到分。”
沈月放下笔，看着他。“你今天很累。”
“还好。”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解开领带。动作很轻，像做过一千遍。领带抽出来搭在椅背上，她又替他解开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
“我爸以前下班回家，我妈就是这样替他解领带的。”她把领带叠好放在桌上，“那时候我想，将来我也有这样一个人，每天下班回家，我替他解领带。”
陈凡握住她的手。“现在有了。”
沈月的嘴角弯起来，弯成那道月牙。她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窗外省城的夜色很深，远处有汽车喇叭声隐隐传来，又归于寂静。
“陈凡。”
“嗯。”
“不管你拿不拿得下那块地，我都跟定你了，你还年轻，你有我们，有强子那帮兄弟，凡尘也还年轻，别太有压力。”
招标会定在三月二十八日。地点在江城土地交易中心三楼拍卖厅。陈凡带着沈月、张伟、李强提前半小时到场。拍卖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前排正中间坐着一个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阿玛尼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身边围着四五个人。不用介绍，陈凡就知道那是钱大发。
钱大发也注意到了陈凡。他睁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转过头跟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个人回过头看了陈凡一眼，也笑了。
“他们好像在说你。”沈月低声说。
“让他们说。”
九点半，招标会正式开始。主持人宣读完规则后，开始唱标。一共七家企业投标，起拍价一亿两千万，每次加价不低于五百万。前面几轮举牌很平淡，价格缓慢攀升到一亿五千万时，有一半的企业退出了。到了一亿八千万，只剩下三家——凡尘、大发，还有一家省城的国企。
“一亿八千五百万。”国企的代表举牌。
“一亿九千万。”钱大发举牌，然后回过头看了陈凡一眼，眼神里带着挑衅。
“两亿。”陈凡举牌。
拍卖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两亿，已经超过了大多数人的预期。国企的代表摇了摇头，放下了号牌。只剩下凡尘和大发。
“两亿一千万。”钱大发举牌，这次没有回头。
陈凡的手指在号牌上轻轻敲着。两亿一千万，已经接近凡尘的资金上限。他算过，土地款加上建安成本、税费、营销费用，总投入大约三亿五千万。首期款百分之四十，就是一亿四千万。凡尘目前能调动的资金，加上银行贷款，勉强能覆盖。但再往上加，资金链就会绷得很紧。
“两亿一千万一次。”主持人的声音在拍卖厅里回荡。
沈月的手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很凉。
“两亿一千万两次——”
陈凡举起了号牌。“两亿一千五百万。”
钱大发猛地转过头，盯着陈凡。他的脸色变了，大背头下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敢跟到这个价。沉默了几秒，他举起号牌。
“两亿两千万。”
陈凡的手指在号牌上停住了。两亿两千万，加价幅度已经超出了他的底线。再加下去，即使拿下地，资金链也会绷到极限。一旦市场有波动，满盘皆输。
他没有举牌。
“两亿两千万一次。两亿两千万两次。两亿两千万三次——成交！”
拍卖槌落下，声音在拍卖厅里回荡。钱大发拿下了城东二期地块，但付出了比预期高出三千万的代价。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走到陈凡面前停下来。
“年轻人，地那我就拿下了。不过你让我多花了三千万。”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这笔账，我也记下了。咱们来日方长。”
陈凡站起来，平视着他。“钱总，恭喜。不过我也想提醒您一句——地拿下了，得有钱开发才行啊。”
钱大发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大背头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从拍卖厅出来，沈月握住陈凡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你是故意抬价的。”
“既然他想要，就让他再多花点。三千万，够他疼一阵子了。而且——”陈凡看着钱大发远去的背影，“他为了拿这块地付出了溢价，后续开发的资金压力会很大。我们不是没有机会。”
“什么机会？”
陈凡没有回答。前世的记忆里，钱大发拿地后遇到了资金问题，拖了两年才开工。后来是靠周国栋的关系从银行拿到了紧急贷款才撑过去。这一世，历史会不会重演，他不知道。但至少，凡尘没有为了争一块地把自己逼到悬崖边上。
“走吧，回去再说。”
晚上，陈凡一个人去了江边。三月末的江风还有些凉，他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沿着石板路慢慢走。钱大发的出现不是偶然。江城的地产市场已经开始引起省城开发商的注意，凡尘不再是唯一的玩家。以后的竞争会越来越激烈，而钱大发的背后是周国栋，周国栋的背后是整个省建设系统的关系网。凡尘需要自己的靠山。王德明是国资委的，帮得上忙但力度有限。孟处长是规划处的，能提点但不会真出手。他需要一个真正能替他挡风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沈月发来的短信：“在哪？”
他回了一条：“江边。”
“我来找你。”
沈月来的时候，江边的路灯已经亮了一排。她裹着一件薄薄的风衣，手里拎着两杯热奶茶。她把其中一杯递给陈凡，自己捧着另一杯，双手捂着杯身取暖。
“现在可以跟我说一说你今天在拍卖厅里，为什么最后不继续举了吗？”
“再加下去，即使拿下地，资金链也会绷得太紧。钱大发愿意赌，我不愿意。凡尘还太小，输不起。”
沈月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吗，你简直清醒的可怕，一点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冲动。可是你又很果断，该出手的时候就出手，该收手的时候也收的住。大多数人要么不敢出手，要么收不住。”
陈凡喝了一口奶茶。很甜，珍珠很q弹。
“我也有收不住的时候。”
“什么时候？”
“元旦那天晚上。”
沈月的耳根红了。她低下头喝奶茶，珍珠吸管发出咕噜噜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那块地没拿下，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还等什么？”
“等钱大发资金链出问题。他为了拿地多花了三千万，后续开发资金至少还要两个亿。大发地产在省城的项目销售情况一般，他没那么宽裕。”
沈月想了想。“你是说，他会撑不住？”
“不一定。但至少会疼。”陈凡把空奶茶杯扔进垃圾桶，“这段时间我们也不是干等着。凡尘花园二期按原计划推进，建材店扩张，印刷厂那边秦岚说想上一条新生产线。把根基打牢，机会来了才接得住。”
沈月点点头。两人沿着江边往回走，路灯把并肩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陈凡。”
“嗯。”
“如果有一天，凡尘做大了，做到省城、做到全国。你会不会也跟着变了？”
陈凡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江风把沈月的头发吹乱了，她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被路灯照亮的眼睛。
“我不会变。但凡尘会变。它会从一个小开发商变成一个大公司，从一个草台班子变成一个正规军。到那时候，我需要你帮我管好它。”
沈月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等着。”
回到家，陈凡打开笔记本。
2000年3月28日，重生第两百六十二天。
城东二期地块被钱大发拿走了。两亿两千万，比我预期的多花了三千万。他是周国栋的连襟，背景深厚。今天在拍卖厅里他跟我说“来日方长”，我知道这不是结束，是开始。凡尘不再是没有对手的独狼了。
沈月问我为什么最后不继续举了。我说凡尘还太小，输不起。她说她最欣赏我这一点——该收手的时候敢收手。其实收手比出手更难。举牌只需要一秒钟的冲动，不举需要一整天来说服自己。
她问我以后会不会变。我说我不会变，但凡尘会变。草台班子要变成正规军，小开发商要变成大公司。这条路很长，我需要她帮我。她说她等着。
今天在江边喝奶茶，珍珠很q弹。和高中时驮着雨桐去喝的那家味道很像。
对了，钱大发的底细得继续查。李强那边我已经交代了，让他找人盯着大发地产在省城的项目销售情况。周国栋这条线也得慢慢摸。王德明今天在饭局上提了一句，说周厅长在建设厅干了八年，树大根深，但也不是没有政敌。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他合上笔记本。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窗玻璃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手机震了一下，秦岚发来的短信：“听说今天招标会不太顺利。没事，印刷厂这边订单很满，下个月就能把新生产线的首付款挣出来。”
陈凡看着屏幕，回了一条：“好。早点休息。”
又震了一下。沈月发的：“晚安。明天我帮你整理大发地产的资料，小舅那边认识几个省建设厅的人，或许能问到一些情况。”
他回了一个字：“安。”
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窗外风吹槐树的沙沙声。城东那块一百二十亩的地，终究不是他的。但没关系。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