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1月25日，农历腊月十九。
凡尘传媒正式挂牌成立。办公地点租在凡尘地产同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三间办公室，六个员工。赵倩倩从省电视台辞了职，把五年的积蓄全砸进了新公司。陈凡投了三十万，占股百分之五十一，赵倩倩占百分之四十九，日常经营由她全权负责。
签约那天，赵倩倩把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抬起头。“你这个条件，给得太优厚了。三十万占股百分之五十一，不干涉日常经营，只派一个财务。你是来做慈善的？”
“我是来赚钱的。你赚得越多，我分红越多。”
赵倩倩笑了一下，在协议上签了字。字迹干净利落，和她的人一样。
挂牌仪式很简单。没有请媒体，没有放鞭炮，只有陈凡送的一对花篮摆在门口。赵倩倩穿着那件深红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站在公司铭牌前拍了一张照片——凡尘传媒，2000年1月。拍完照，她转过身对六个员工说：“从今天起，咱们就是凡尘的人了。我只有一个要求——把活干好，只要把活干好，钱是不会少拿的。散会。”
员工们面面相觑，没见过这么简洁的开工仪式。赵倩倩已经走进办公室，拿起电话开始拨号。
“喂，王老师吗？我倩倩。上次那个专题报道，省台想拿去用，我给拦了。不是不给用，而是要聊一聊具体内容——希望他们能配上凡尘花园的实景镜头，结尾打上凡尘传媒出品。嗯，我知道。您帮我约一下他们新闻部主任，改天我登门拜访。”
挂了电话，她又拨了一个。
“周总，交通广播那个广告位，能不能给我扩到每天十二次？加钱没问题，但时段要最好的——早高峰七点半到八点半，晚高峰五点半到六点半，每半小时一次。对，独家。别人出高价也不行。”
陈凡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这个女人工作起来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分毫不差。她的办公桌上没有多余的东西——一台电话、一本通讯录、一支笔、一个笔记本。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记满了电话号码和备注，有些名字旁边画了星号，有些打了勾。
赵倩倩挂了电话，抬头看到他，愣了一下。“你怎么还没走？”
“看你工作。”
“有什么好看的。”她低下头翻通讯录，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点。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握笔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涂着透明的指甲油。
陈凡没有走。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凡尘建材的宣传方案，你先看看。建材市场那边下个月开业，需要提前造势。客户群体和凡尘花园不一样，主要是包工头、装修公司、还有零散的家装客户。”
赵倩倩接过文件，翻了几页，眉头微微皱起。“你这个思路又不对。”
陈凡已经习惯了她的开场白，没有接话，等她继续说。
“建材广告不能像楼盘广告那样打情怀牌。包工头不关心人车分流，他们只关心三件事——价格、质量、能不能赊账。你的广告要直接、粗暴、一看就懂。电视和报纸效果不好，包工头不看那个。他们看的是建材市场的传单、墙上的喷绘广告、还有同行之间的口碑。我的建议——在建材市场主入口租一块广告牌，喷绘要大到让人无法忽视。传单不要做得太精美，铜版纸他们舍不得扔，但不会认真看。就用普通纸，红字黑字，价格写大一点。最重要的是开业当天搞一个‘买十送一’的活动，让利给包工头，他们是最快传播的人群。”
陈凡听完，没有犹豫。“按你说的办。预算多少？”
赵倩倩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了几行数字，翻过来给他看。“广告牌一年三万，传单五千张五百块，喷绘三百，加上开业活动的赠品成本，总共不超过五万。”
“批了。”
赵倩倩把笔记本合上，看着他。“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最爽快的甲方。不问细节，不砍价，我说多少就是多少。”
“因为我相信你。”
赵倩倩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差点掉下来。她把笔握住，放在桌上。“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庆祝凡尘传媒开业。”
两人去了省城一家川菜馆。赵倩倩是省城本地人，对这里的馆子如数家珍。这家店藏在一条老巷子里，门面不大，连招牌都没有，但门口排队的人从六点就开始了。老板娘认识赵倩倩，给留了个靠窗的小桌。
菜上得很快。水煮鱼、辣子鸡、毛血旺、蒜泥白肉，满满当当摆了一桌。赵倩倩拿起筷子，夹了片鱼，又在在红油里涮了涮，涮掉上面的麻椒粒。“尝尝，这家水煮鱼是全城最好的。鱼是现杀的，花椒是汉源的，辣椒是二荆条。”
陈凡吃了一口。鱼肉嫩滑，麻辣鲜香，确实好。
“你怎么找到这种地方的？”
“跑新闻的时候。”赵倩倩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以前在省台，什么活都干过。扛摄像机、写通稿、剪片子、陪领导喝酒。最累的一次是跑一个食品厂的黑作坊暗访，在巷子里的一个二楼上蹲了两天两夜，饿了就啃馒头。后来那篇报道拿了省新闻奖，但奖金被领导分了，给了我两百块。”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泡沫沾在上唇，她用拇指擦掉。
“那时候我就想，总有一天，我要自己当老板。不给人打工，不看人脸色。”
“现在你做到了。”
赵倩倩放下酒杯，看着他。“还没有。凡尘传媒才刚起步。我的目标是把它做成全省最大的广告公司，然后是全国。”她顿了顿。“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跟你合作吗？”
陈凡等她说完。
“因为你不砍价。”她笑了，眼睛弯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开玩笑的。是因为你信任我。广告方案我说怎么改就怎么改，预算我说多少就是多少。我在省台待了五年，从来没有一个甲方像你这样。他们都是大爷，花一块钱要十块钱的效果，方案改八遍最后用回第一版，尾款能拖就拖。你不一样。你把我当人看。”
她端起酒杯碰了碰他的杯子，仰头干了。啤酒顺着杯壁流下来，在杯底留下一圈白色的泡沫。
“你知道吗，我前男友就是因为这个跟我分手的。他说我不像女人，太强势，什么事都要自己做主。连约会去哪吃饭都要我来定。他说跟我在一起压力太大，喘不过气。后来他找了一个温柔的，在幼儿园当老师，说话细声细气的。我见过一次，确实很温柔，挽着他的手臂，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座山。”
她转动着手里的空酒杯，杯底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那时候我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我真的有问题？是不是女人就该温柔一点、听话一点、别那么要强？”她抬起头看着陈凡。“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我有问题，是他不够强。他接不住我，所以觉得我太重。”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不知道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陈凡，你接得住吗？”
陈凡把她的手握紧。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着，像只归巢的鸟儿。
“我这个人，不是一个好人。我有未婚妻。还有别的女人。你想要的，我未必给得了。”
赵倩倩没有抽回手。她另一只手端起酒杯，慢慢转着，看着杯底残留的啤酒沫。
“我知道。你的未婚妻叫林雨桐，在省城师范读书。你的战略合作伙伴叫沈月，在凡尘当财务副经理。你还有一个印刷厂的老板娘，你的秦姐姐。”
她一个一个数过来，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客户名单。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赵倩倩在新闻界混了五年，别的本事没有，察言观色还算有点功力。”
陈凡的手指微微收紧。赵倩倩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心很热。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兴师问罪。是想知道，我选的男人，值不值得我赌上这辈子。我得出一个结论——值得。不是因为你多有钱，是因为你对每一个都很上心不敷衍。林雨桐的围巾你天天戴，沈月熬夜整理的账目你也陪着，秦岚的印刷厂你帮着起死回生的。你对她们的好，不是施舍，是真心。”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一蓬一蓬的光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赵倩倩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在烟花的明灭中投下淡淡的影子。
“所以我不在乎你有多少女人。我在乎的是，你能不能接住我。别让我在飘着了，好累。”
陈凡沉默了很久。烟花还在放，一蓬一蓬的光映在窗玻璃上。他端起酒杯，碰了碰她的杯子，仰头干了。
“我接得住。”
赵倩倩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温热的。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端起酒杯也干了。啤酒沫沾在她的上唇，她没有擦。
从饭馆出来，赵倩倩已经有些醉了。她靠在他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一月的晚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发梢扫过他的脸颊，痒痒的。她的公寓在省城老城区一栋六层楼里，没有电梯。走到三楼的时候，声控灯灭了。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脸映成一层淡淡的银白色。
“陈凡。”
“嗯。”
“今晚别走了。”
她的手指攥着他衬衫的衣襟，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不像平时那个什么都要自己扛的赵倩倩。
门在身后关上了。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堆满了广告方案和营销书籍，墙上贴着她手绘的展板草稿。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赵倩倩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月光把她穿着真丝衬衫的背影映成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她的手放在窗台上，手指微微蜷着。
“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带男人来过这里。”她的声音很轻，没有回头。“这间公寓是我从省台辞职后租的。搬家那天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爬了四层楼。房东问我，你一个人住啊。我说对，一个人。那时候我想，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熬夜改方案。”
她转过身，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眶红着，但嘴角在笑。
“我以为我足够的强，会忍着不去跟你说，可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问出口了。”
陈凡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她没有犹豫，踮起脚尖吻了他。嘴唇很软，带着啤酒的苦味和眼泪的咸味。她的手从他的胸口滑到肩头，不像沈月那样生疏，也不像秦岚那样温柔，而是带着一股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劲儿——像她扛摄像机时那样，稳，准，不犹豫。
衣服一件一件落在地板上。她的身体在月光里泛着健康的光泽。扛摄像机练出来的肩头和手臂，线条流畅有力，腰线紧实，小腹平坦。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腰间，带着他往上移。
“我赵倩倩做事从来不后悔。今天不后悔，这辈子都不后悔。”
进入的那一刻，她咬住了嘴唇，眉头皱得很紧，但没有出声。她的手攥着床单，攥得指节发白，然后松开，攀上了他的背。她的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他动得很慢，她的呼吸越来越重，嘴唇贴在他耳边，声音断断续续的。
“陈凡。”
“嗯。”
“你接住我，啊~接住我，别让我输。”
她的身体渐渐热了起来，像一团被点燃的火。她的手指从他的肩头滑到手臂，扣进他的指缝里，掌心对着掌心。她的腿缠上他的腰，呼吸和他同步。窗外的月光移过地板，爬上床沿，落在她光裸的肩上。她的肌肉线条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流畅，是扛了五年摄像机练出来的，每一寸都带着力量。
后来她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慢慢画着圈。她的头发散在他手臂上，带着洗发水淡淡的香味。
“以后我是你的女人了。你的后宫我不管，但别让我排到最后。”
陈凡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不会。”
她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着，眼睛里有泪光，但目光坦坦荡荡。
“其实今天我拿下省台代理权的时候，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你。不是因为你是凡尘的老板，是因为——”她停了一下，把脸埋进他胸口。“算了。你已经知道了。”
清晨醒来的时候，赵倩倩已经穿好了衣服。她站在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渐渐苏醒的城市。晨光从玻璃上透进来，把她的侧脸映成柔和的暖色。听到身后的动静，她转过身，手里端着两杯刚泡好的咖啡。速溶的，雀巢，杯子里还冒着热气。
“早。”
她把其中一杯递给陈凡。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很苦，她没放糖。赵倩倩从窗台上拿起一包白糖，撕开倒进他杯子里，用勺子搅了搅。
“忘了你不喝苦的。”
陈凡看着她。晨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细细的纹路照得很清楚。那是常年熬夜改方案熬出来的痕迹。她注意到他的目光，笑了一下。
“看什么？”
“看你。”
“好看吗？”
“好看。”
她嘴角弯了一下，端着咖啡杯在窗台边坐下来，双手捧着杯子。
“昨晚的事，你不用有负担。大家都是成年人。我选了你，不后悔。”
陈凡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靠进他怀里，把头搁在他肩上。窗外省城的晨光越来越亮，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报站声。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陈凡离开时，赵倩倩送到门口。她踮起脚尖替他整理了一下领口，动作很轻，但不像林雨桐那样细致，也不像秦岚那样温柔，而是干脆利落的——整完了，拍了拍，退后一步看了看。
“下次来省城，别住酒店了。”
她笑了一下，关上了门。
陈凡下楼后回头看了一眼。赵倩倩站在四楼的窗口，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真丝衬衫，隔着玻璃冲他挥了挥手。晨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笃定的光——和她拿下省台代理权那天站在台上时一模一样。
傍晚，陈凡回到工地的板房，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2000年1月25日。
赵倩倩今天正式加盟凡尘。她的广告公司开张了，我投了三十万，占股百分之五十一。她说我是她见过最爽快的甲方——不问价，不砍价，她说多少就是多少。
晚上她请我吃饭，川菜馆，水煮鱼很好吃。她喝了不少酒，讲了她从县台借调到省台的经历，拿了省新闻奖，奖金被克扣得只剩两百。还讲了她前男友的事。那个男人嫌她太强势，接不住她。她说我接得住。
她问我能不能接住她。我说能。她说那就够了。
她说她查过我。知道雨桐，知道沈月，知道秦岚。查完之后还是选了我。因为我对每一个都真心。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掉在手背上，温热的，但嘴角在笑。不是委屈，是选了就不后悔的那种笑。
她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她不问我有多少女人，只要求别让她排最后。她说这话的时候坦坦荡荡，像签合同一样干脆。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嫌她太重，只有我觉得她刚刚好。她的肌肉线条很紧实，是扛摄像机练出来的。
她的公寓在四楼，没有电梯。搬家那天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爬了四层楼，房东问她一个人住啊，她说是。她说那时候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熬夜改方案。今天早上她给我泡了咖啡，速溶的，很苦。她从窗台上拿白糖给我加上，说忘了我不喝苦的。原来她是记得的。
他合上笔记本。窗外的月亮弯成了一弯蛾眉，清清冷冷地照着这座城市。桌上放着赵倩倩今早塞给他的那包速溶咖啡，雀巢的，还有两小袋糖。他把咖啡和糖收进抽屉里，和秦岚的围巾、沈月的深蓝色围巾放在一起。抽屉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声响。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赵倩倩站在窗口冲他挥手的画面，和她拿下省台代理权时站在台上的笑容，交替浮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