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篮里的出生纸自己翻了一页。
【送达倒数:两炷香。】
【接收条件:青石村任意一人唤其姓名。】
陆沉舟没有去碰那张写着“陆沉舟(三)”的纸。
他抬头看向石阶尽头。
天门山碑阴库藏在山腹里,迎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长廊。火不是从外面烧进来的,而是从两侧墙缝里往外吐。成排木摇篮沿斜坡滑行,每只摇篮都装着一沓出生纸,纸下压着薄薄的人形轮廓。火舌舔过纸边,那些轮廓非但没有烧毁,反而像得了热气,胸口开始一起一伏。
这根本不是育婴室。
是一条把备用者送进人间的产道。
最远处,九十九扇青铜小门依次刻着村镇名称。青石村那一扇已亮起绿色,门缝里传来鸡鸣与犬吠。一个包在旧襁褓里的纸胎正顺着铜轨往门口滑,脸上的墨迹逐渐凝成陆沉舟幼时的模样。
当前任务立刻清楚:两炷香内截住“陆沉舟(三)”,阻止青石村有人喊出名字;同时保住碑阴库原始送达账,不能让子时前的焚库火把证据烧净。
阻碍同样明摆着。
青石村铜门和总账分别在长廊两端,中间隔着九十九条正在加速的摇篮轨。关闭一扇门会触发其余九十八扇提前送达;只顾抢总账,第三个陆沉舟便会落进村里;只救青石村,其他村镇又可能在他们眼前被备用者渗进去。
“破禁钉三枚。”韩铎扫了一眼路线,“一枚钉总火,一枚钉总轨,一枚钉青石门。”
陆沉舟摇头:“第三枚有裂。宁照自己都承认过,钉不住门。”
“那就拿人补。”顾清漪把残剑换到左手,刚抬到腰际,手臂便因先前灼伤微微发抖。
“你拿什么补?”韩铎问。
顾清漪看了看自己两条都不好用的胳膊:“还有脚。”
陆长河已经用左手扯下半截衣摆,把胸前伤口重新扎紧:“总账我去。那条路的机关,我来过。”
陆沉舟转头看他。
“十七年前?”
“记不清。”陆长河没有逞强,“可能是我来过,也可能是纸给我的记忆。但路若一样,记忆真假都能先拿来用。”
这句话比一句“你信我”可靠。
陆沉舟点头:“韩铎钉总火,顾师姐钉总轨。你取账,我去青石门。”
“你这条腿能跑?”
“不能。”陆沉舟把木棍横插进第一条摇篮轨,“所以不跑。”
他用力一压。
滑下来的空摇篮撞上木棍,借着斜坡冲力将他连人带棍向前推去。木轮在铜轨上撞得火星四溅,陆沉舟右腿悬空,左脚踩住篮沿,竟把摇篮当成了下坡车。
韩铎眼角跳了一下:“苏晚看见,会先治木棍。”
陆沉舟已经滑出十丈:“那你别告诉她!”
风声灌进长廊,烧纸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第一只纸胎从右侧轨道立起,脸还没长全,双臂已像湿纸绳一样抽来。陆沉舟低头避过,木棍顺势敲中轨道岔口。纸胎所在的摇篮被拨进废纸槽,撞得粉碎。
更多纸胎醒了。
它们没有统一面孔。有的是老人,有的是孩童,有的穿着县吏纸袍,还有一个顶着屠户的粗眉。九十九条轨道仿佛同时长出手臂,抓向四名闯入者。
顾清漪没有强抬残剑。
她把剑鞘横在轨间,左脚踩住剑格,借整个身体的重量向下一压。第一枚完好的破禁钉穿过剑鞘孔,狠狠钉入总轨枢纽。
所有摇篮同时一顿。
纸胎们向前栽倒,陆沉舟脚下那只也猛地打横。他抓住上方铁链荡过两条轨,肩膀撞上青石村门边石柱,肋下伤口疼得一阵发麻。
倒数还剩一炷香半。
“总火在哪?”韩铎喊。
“不是墙!”陆长河指向长廊顶部,“是那些名字!”
穹顶密密麻麻写着被抄录过的姓名。每送出一个备用者,相应名字便燃起一簇火。韩铎若直接钉名字,等于伤及原身;若不钉,焚库会继续。
韩铎只迟疑了一息,随即把第二枚破禁钉钉进姓名之间的空白处。
五指伤口同时裂开。
他用的不是“封名”,而是“封纸”。
火焰像被抽掉灯油,迅速变暗。代价却沿钉身反噬到他右掌,圆形伤口又扩大一圈,几乎贯穿掌心。他脸色瞬间灰白,仍用左手把钉压到底。
“十息!”他说,“只能停十息!”
陆长河趁火势减弱冲向总账台。
一名白发老妇人却从账台后直起身。
她穿着接生婆的灰布衣,腰间挂了数百把小剪刀。脸上皱纹全由细字组成,每一道都写着“顺产”“入籍”“无错”。
“又是你。”她看向陆长河,语气像见到一个屡教不改的孩子,“十七年前偷走一具,今日还敢回来。”
陆长河脚步一滞。
老妇人抬手,一排剪刀飞出,专剪他身上的旧伤记录。右肩断口最先渗出白光,像那条已经不存在的手臂也要被从经历里剪掉。
“你到底拿走了谁?”陆长河用空袖卷住一把剪刀,左手断木击落第二把。
“你自己。”老妇人笑道,“可惜养坏了。缺手,背主,还教出一个不肯听话的儿子。所以库里才替你们重生。完整、干净、知恩。”
她声音故意放大,让陆沉舟也听得见。
青石门前的纸胎已经睁眼。
它隔着襁褓看向陆沉舟,声音稚嫩却清晰:“我会替你孝顺,替你服从,替你让所有人满意。”
陆沉舟看着那张幼小的脸,心里没有厌恶,只有一阵冷。
这东西不是为了替他活。
是为了把他身上所有让上位者不满意的部分删掉,再给剩下的壳起同一个名字。
“你替不了。”陆沉舟说。
纸胎歪头:“我有完整姓名。”
“青石村养我时,我还没有仙籍。”
“我有完整记忆。”
“他们养的也不是记忆。”
老妇人在远处冷笑:“村民认得出吗?一群凡人看见相同的脸、听见相同的名字,只会欢天喜地把它抱回去。”
青石门已经开到半尺。
门后传来孙麦娘熟悉的大嗓门:“谁在外头?仙门又送什么东西来?”
纸胎立刻张嘴,准备喊出自己的名字。
陆沉舟没有扑它。
他一棍砸碎门边传声铜管,抢在纸胎开口前吼道:“孙婶,别问名字!门外送来的,不管长谁的脸,先拿粪叉捆了!”
门后静了一瞬。
老妇人大笑:“不报姓名,她凭什么信你?”
孙麦娘的声音很快响起:“听着像那个欠打的小子。”
接着是铁器拖地的刺响。
“全村抄家伙!仙门白送的东西,什么时候有过好的?”
鸡飞狗叫声顿时连成一片。有人敲锣,有人拖磨盘,还有人真把粪叉举到了门后。没有一个人喊“陆沉舟”。他们甚至没弄清门外是谁,只凭这些年吃过的亏,先选择不接。
纸胎脸上的乖巧僵住了。
老妇人的笑声也断了。
“一群凡人,怎敢拒绝入籍恩赐?”
“因为他们吃过你们的恩赐。”陆沉舟一棍卡进门轴,“牙还疼。”
青石村那头爆发出一阵粗声喝骂。孙麦娘隔门喊:“管你是哪路仙长,再塞人进来,锅底灰糊你祖宗牌位!”
陆沉舟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笑牵动肋伤,疼得他眼前发黑,却也让纸胎彻底失去了开口机会。接收条件要求村民主动唤名,不是备用者自己报名。全村既不问也不认,青石门的绿光开始转红。
老妇人脸上的字一根根绷紧。
她挥出全部剪刀,试图强剪接收规则。
“顾师姐!”
顾清漪左臂抬不起来,便一脚踢在残剑剑柄上。剑贴着地面旋飞,撞中那枚已有细裂的第三根破禁钉。
破钉没有钉门。
而是钉进“自愿接收”四字中央。
细裂当场炸开,钉子碎成三段,却把规则撑住了最后三息。
一息,孙麦娘把磨盘推到门后。
二息,陆沉舟用木棍撬翻纸胎摇篮。
三息,青石门彻底转红。
【接收拒绝。】
【陆沉舟(三),退回原库。】
纸胎连同襁褓猛地缩回出生纸。陆沉舟用母子证匣扣住纸页,匣盖落下时,门后传来孙麦娘最后一句:“真是沉舟就回来挨第三下,假的别来!”
陆沉舟隔门答了一声:“记着呢。”
青石门随即关闭。
远处总账台前,老妇人因一份送达失败而露出短暂空当。陆长河没有斩她,左手断木直砸账台锁扣。顾清漪的残剑紧随其后,从地面削断锁链。韩铎拔出第二枚破禁钉,最后一点停火时间用尽,火焰重新涌出。
总账却已落入陆长河怀中。
老妇人脸上的皱纹一齐裂开:“你们救得了一个村,救不了九十九个!”
“一个也不能算少。”陆沉舟撑着木棍走回长廊中央,“何况现在,轮到你告诉我们另外九十八扇门怎么关。”
总账被打开,九十九条送达轨迹同时投上穹顶。韩铎将轨迹通过母子匣传回太玄功德库,七十三营各自认领就近示警的村镇。不是陆沉舟一人救九十九处,而是让每个已经知道真相的人去敲下一扇门。
老妇人望着不断转红的铜门,第一次向后退。
阶段结果落定:青石村拒绝接收“陆沉舟(三)”,备用纸被封入证物匣;碑阴库总送达账被夺下,九十九处投放点全部显形,其中六处尚未开启、二十七处正在接收、六十六处已经送达。借七十三营分路示警,正在接收的二十七扇门开始陆续转红。
实际收益是他们保住了原始送达账,也找到了批量关闭其余铜门的方法。
代价是三枚破禁钉全部耗尽,韩铎右掌伤势加重,顾清漪左臂彻底脱力;陆沉舟伤膝经连续冲撞,已经不能再承重。更糟的是,六十六名备用者早已进入村镇,其中就包括皇都七处落脚点之外的新目标。
陆长河把总账翻到最早一页。
他忽然停住。
纸上记录的第一批送达发生在十七年前。
目的地同样是青石村。
【送达名:陆沉舟(一)。】
【载体:活体。】
【接收者:孙麦娘。】
【结果:接收成功。】
长廊里的火焰噼啪作响。
陆沉舟看着那行字,方才因青石村拒收替身而生出的笑意,一点点从脸上消失。
如果账没有造假,那么十七年前被孙麦娘抱回村里的那个孩子,也标着序号“一”。
而那个人,正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