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镜!”
宁照这一次喊得比谁都快。
“涉及帝讳,未奉诏不得观看,更不得记录。所有人退出功德库,皇榜背纸由八宗共同焚毁!”
他话音未落,已有两名执事扑向桌案。
其中一人袖中藏着火符,另一人直取写有“当前在位序号:七”的纸角。方才假季临川强夺名册时,他们还说要遵从皇都正令;如今正令背面露出不该露出的字,他们又忽然觉得皇命可以烧掉。
陆沉舟没有去抢纸。
他右膝已经无法快行,硬扑只会慢一步。于是他将手中木棍往前一送,正顶在桌下那只盛黑砂的浅盘边缘。
盘子翻了。
黑砂泼满皇榜背纸,也泼了两名执事一袖。
火符刚亮,封证砂便顺着火光爬上他们的手腕。谁先放火,谁的身份印就会与毁证动作一起留在公议台上。
两个人同时僵住。
“烧啊。”陆沉舟扶着木架站稳,“不是奉旨吗?把名字露出来,让大家看看是哪两位忠臣。”
左侧执事手背的青筋跳了跳。
右侧那人悄悄把火符掐灭。
公议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冷笑。
宁照气得脸颊发颤:“帝讳岂容一群杂役议论!”
“我们没说皇帝是真是假。”陆沉舟抬眼,“纸上有一行异常记录,先封存、核验、追来源。你却连看都不许看,张口就是烧。到底是我们动摇国本,还是你怕国本经不起一张纸?”
宁照被问得一窒。
“况且,”韩铎将皇榜背纸连同黑砂一起夹进透明证匣,“序号七可能是六次替换,也可能是六次重录、六次护命转生,甚至可能是天门山故意留下的假字。未查便认定皇帝是假,是造谣;未查便把纸烧了,是灭证。两样都不能做。”
这话一落,原本惊慌的众人反而稳住了。
陆沉舟看了韩铎一眼。
他最担心的不是秘密太大,而是大家被“皇帝第七个”这句话烧昏头。若此刻高喊龙椅上是假人,他们便会从查案者变成乱民;若被八宗一吓便毁证,他们前面所有坚持又成了笑话。
当前任务因此分成三步。
第一,封住帝王序号记录,不让任何人添字,也不让任何人烧毁。
第二,在碑阴库子时焚毁前,夺到原始备用名册。
第三,赶在皇都第一批备用者接管出生总籍前,把七处落脚点交给可信的查验者。
阻碍是时间不到两个时辰,而陆沉舟这一边能行动的人几乎个个带伤。顾清漪左臂刚被金印灼过,短时难以举剑;陆长河胸前笔伤未合;韩铎右手只剩原本五指,圆形伤口还在渗血;陆沉舟自己连走直线都要靠木棍。
八宗却有飞舟、有药、有山门通行符,还有八位嘴上说得最响的使者。
“既然诸位都说事关国本,”陆沉舟把一张空白清单摊在桌上,“那就出力吧。”
八宗席位安静了。
“太玄出一艘最快的云舟,载皇都查验队。”
季临川怔了一下:“我不能用正式传送阵。”
“所以要舟。”陆沉舟道,“你带临时通行签去护籍司。赵石头随行,另带三名由七十三营自己选的见证人。你不必证明自己是唯一季临川,只要让假主官碰不到出生总籍。”
季临川看着桌上的皇都地图,慢慢点头。
“丹霞宗出醒神丹十三枚,先救被丧钟震昏的人。”
裴照嘴角一抽。方才他刚因擅送魂印吃过亏,此刻再不情愿,也只能把自己的丹牌摘下来。
“青云宗出天门山旧路图。”
青云使者皱眉:“本宗没有——”
陆长河在旁边咳出一口血:“青云藏书阁第三层西柜,十七年前改名叫《北山废矿图》。要我把经手长老也说出来吗?”
青云使者的脸顿时难看。
台下有人哄笑:“没有得挺详细。”
“灵虚宗,”陆沉舟最后看向宁照,“出三枚破禁钉,再把你腰间那块跨域护符留下。”
宁照像被踩了尾巴:“凭什么?”
“凭你今日三次主张交人、两次替假令说话、一次要当场烧证。”陆沉舟一件一件数,“你若认为自己都是为了国本,现在正好拿出东西救国本。你若不肯,我也不抢,只在公议台记一句:灵虚使者宁照拒绝协查。”
围观者的目光全落到宁照腰间。
那块跨域护符价值不低,是他回宗复命的保命物。宁照下意识捂住,方才满口帝讳与国本,此刻却连手都不肯松。
赵石头抱着胳膊:“宁使者,别让我们误会你的忠心只管别人出钱。”
笑声从七十三营一路传到公议台。
宁照的脸红得发紫。
他若不给,前面那些慷慨激昂全会成为笑柄;若给,便等于被一个杂役当众拿走保命底牌。他僵了足足五息,最终一把扯下护符,重重拍在桌上。
“暂借!”
“记上,灵虚宗暂借。”陆沉舟神色平静,“用坏照价赔你。前提是你把来路写清,别回头说我们偷的。”
宁照还得亲手在借用栏按印。
手指落下时,台下喝彩声比方才揭穿假主官还响。对于许多底层人来说,所谓大人物过去永远只会让他们“顾全大局”。今天他们第一次看见,大局也能反过来问大人物要东西。
八宗余下几家再装听不见,便太过难看。
半刻钟内,空白清单被填满。
一艘玄纹云舟、十三枚醒神丹、天门山旧路图、三枚破禁钉、两张护命符、四百斤净水和一套可分存证据的母子匣,当众交到七十三营手中。每件物资都有来路、有归还条件,也有拒绝调包的封证印。
这不是一句“八宗服软”。
是实打实能救命、赶路、破门和留证的东西。
陆沉舟让余小灯代表待认者清点。小姑娘最初不敢碰那些上宗宝物,数到第三枚破禁钉时,声音渐渐稳了。
“宁使者,”她抬头,“你说借三枚,这里第三枚尖上有裂纹。”
宁照眉头一跳:“旧损而已。”
“那要写。”余小灯把清单推过去,“不然回来时你说是我们弄坏的。”
人群又是一阵笑。
宁照盯着她看了半晌,最终黑着脸补上“原有细裂”四字。
余小灯把清单收好,腰背比刚才直了一点。
就在分队即将完成时,证匣里的帝王序号突然亮起血光。
一股沉重威压从字缝里涌出,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所有人的后颈。皇榜背纸自动卷起,试图把“在位序号:七”重新藏回夹层。
这不是宁照动的手。
是帝王血印在回收泄露记录。
“压住匣子!”韩铎喝道。
三名执事刚伸手便被血光弹飞。顾清漪无法举剑,只能用剑鞘横卡匣盖;陆长河以左手按住另一侧,胸前伤口立刻绽开。证匣仍一点点向镜面滑去。
陆沉舟的众生碑愿力已经耗尽。
他看见桌上刚刚分好的母子匣,突然道:“别和帝印抢原纸,分证!”
韩铎立刻明白。
原纸可能被夺,见过它的人却不止一个。
他将证匣置于七十三面圆镜中央,不复制帝王名,只复制发现时间、纸张来源、天门山转运纹和序号位置。每一营各取一段无名证述,彼此缺一不可,单独一份又无法被当成谋反谣言。
帝王血印能抢一张纸,却抢不走七十三批人的共同见证。
血光陡然变强。
证匣“咔”地裂开。
原纸卷成一线血光射向中央镜。陆沉舟没有拦,反而将宁照借出的跨域护符贴在镜框上。
护符忠实记录了血光去向。
【回收终点:大周皇宫,养名殿。】
【接收者序号:七。】
宁照看见自己的护符把这两行字投到公议台上,脸彻底白了。他原本想毁掉一句模糊记录,如今反而亲手贡献了一条直达皇宫的去路。
赵石头拍了拍他的肩:“这护符借得值。宁使者今日总算干了件不用道歉的事。”
宁照嘴唇发抖,不知该怒还是该怕。
血光消失后,七十三只子匣同时封闭。
阶段结果落定:帝王序号原纸虽被皇宫血印回收,但来源、位置、转运纹和回收终点已由七十三营分存见证,无法再以毁掉单份证据抹除。皇都查验队获得云舟、临时通行签与七处落脚图;天门山查库队获得旧钥印、破禁钉、旧路图和护命物资。
陆沉舟作出行动选择。
季临川、赵石头带三名营册见证人去皇都,守出生总籍,追查假主官;苏晚留下照看昏迷者与一百四十三名待认者。陆沉舟、韩铎、顾清漪和陆长河则走天门山旧路,在子时前夺原库。
苏晚听完分派,先看陆沉舟的膝,又看陆长河胸前渗血的布。
“四个伤员去抄人家的库?”
韩铎道:“严格说,是三个半。”
顾清漪面无表情地问:“谁是半个?”
韩铎沉默了一下:“当我没说。”
紧绷的气氛里,总算有几个人笑了。
苏晚没笑。她把仅剩的止血药分成四包,系得一个比一个紧:“两个时辰。回来少一个,我按剩下的人一起治。”
谁也没敢问“一起治”是什么意思。
旧钥印落进天门山路图中央。
一扇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灰门缓缓打开。门后没有山风,只有热浪和烧纸的焦味。陆沉舟拄着木棍第一个跨进去,靴底刚踩上石阶,脚边便滚来一只烧焦的木摇篮。
摇篮里没有孩子。
只有一叠刚写好的出生纸。
最上面那张墨迹未干:
【陆沉舟(三)。】
【年龄:一日。】
【现状:已送往青石村。】
陆沉舟握紧木棍。
青石村里,竟还有一个刚“出生”一天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