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家后山,
清云闭关洞。
常年氤氲的灵雾缭绕青石山门,
一阶护洞阵法静静流转着淡青色灵光,隔绝外界一切喧嚣。
此地是钱家老祖钱乐绮清修静养之地,寻常族中子弟、甚至管事长老,皆不敢随意靠近惊扰。
洞内深处,
一道素雅白衣身影静坐蒲团之上,气息悠远绵长,宛若山间流云。
钱乐绮,如今一百五十一岁,是钱家仅有的两位筑基修士之一,也是整片边境疆域为数不多的女性筑基强者。
她年少天赋惊绝,修为一路高歌猛进,远超同辈族人。
寻常家族女修,成年后大多难逃联姻外嫁、稳固宗族关系的宿命,可她凭借一身过硬实力,硬生生打破桎梏,终生留守钱家,以一己之力撑起家族大半底蕴,稳压族内各方势力。
这一生,
她诞下五子三女八名子嗣,
奈何修仙之路本就坎坷,造化弄人。
如今已有两子一女不幸坐化陨落,余下子女各掌其职,安稳度日。
如今的钱家族长,便是她的第三子钱辞渊。
钱辞渊性情沉稳,处事周全,常年坐镇族地,打理钱家大小琐碎事务,将宗族治理得井井有条。
若非天大要事,他素来不会轻易前来后山闭关之地打扰自家老母清修。
今日却破例而至。
洞外阵法被轻轻触动,细碎灵纹荡漾开来,发出细微的嗡鸣。
洞内静坐的钱乐绮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灵光转瞬即逝,褪去岁月沉淀的温润,透出几分筑基修士的深邃威严。
“何事?”
清冷平和的声音传出洞外,不怒自威。
门外的钱辞渊收敛心神,恭敬躬身行礼:“母亲,李家主李靖川亲自登门,在外求见,来意不明。”
钱乐绮眉头微蹙,心底生出几分疑惑。
李家与钱家虽有交情,也算邻里宗族,却素来少有私交往来。
李靖川身为一大家族之主,事务繁忙,无事不登三宝殿,此番亲自前来求见自己,着实令人费解。
“可知他所为何事?”她淡声追问。
“孩儿不知,对方未曾提前透露分毫。”钱辞渊如实作答,随即恭敬请示,“母亲是否愿意见他?”
洞内沉默片刻。
钱乐绮略一思索,终归还是点了头。
李家家大势大,底蕴雄厚,无端不好直接拒人门外,徒结恩怨。
“让他入府,前往会客厅等候,我随后便至。”
“是。”
片刻后,钱家主厅古朴雅致,梁柱雕花,灵香袅袅,静谧肃穆。
李靖川一身墨色锦袍,身姿挺拔,立于厅中静待。
望见缓步走入厅堂的钱乐绮,这位执掌李家权柄的家主,姿态瞬间放得极低,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语气恭敬:“晚辈李靖川,见过姨母。”
钱乐绮抬手虚扶,神色淡然,不见热络也无冷淡:“无需多礼,坐吧。”
二人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清茶,厅内一时寂静无声。
几番客套寒暄,聊过几句边境宗族琐事,钱乐绮没有多余铺垫,直入正题:“李贤侄今日亲自登门,想必是有要事,不妨直说。”
李靖川闻言,脸上客套的笑意缓缓收敛,面露几分愧色与无奈,长叹一声。
他此次前来,确实是被逼无奈。此前王家暗中派人游说蛊惑,许以诸多好处,煽动他联手出兵,意图霸占陆家新发现的银铁矿脉。
一时贪念作祟,
他脑子发热,应允了此事,犯下一桩蠢事。
谁也未曾料到,
陆家竟横空出世了陆长生这尊少年妖孽。
十几名精锐修士倾巢而出,最终八死七俘,惨败收场。
偷鸡不成蚀把米,李家无端沾染争端,理亏在先,若是彻底僵持下去,一旦事情闹大,于李家名声、底蕴皆是不小的损耗。
可事已至此,
李靖川亲自出面与陆家交涉,难免落了下风,还会失了家族颜面。
思来想去,
唯有托请钱乐绮从中斡旋调解,方能平稳收场。
“姨母,此番是晚辈糊涂,受王家蛊惑,贸然参与了针对陆家矿脉的行动,犯下大错。”李靖川坦诚致歉,语气诚恳,“如今争端僵持不下,晚辈实在无力妥善化解,特此登门,恳请姨母出面,代为联络陆家,从中调和说和一番。”
钱乐绮静静听完全部始末,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淡淡开口:“我可以帮你联络陆家,代为传话调解。但陆家是否愿意和解、是否肯给这个面子,我无法保证。最终结果,全看陆家心意。”
对她而言,此事只是举手之劳,卖李家一个人情,顺带平息边境争端,于钱家无害,何乐而不为。
李靖川闻言心中一松,连忙拱手道谢:“多谢姨母,只需得以联络商谈,晚辈便感激不尽!”
只要能开启谈判,便有周旋余地、化解恩怨的机会,总比持续僵持、无端树敌要好得多。
数日之后,
陆家收到钱家传来的邀约讯息。
族中高层几番商议,最终依旧敲定由陆长生全权赴会,出面谈判。
陆长生单人一剑,辞别族人,径直赶往钱家府邸。
如今的他,
已然是陆家的顶梁柱,一言一行皆能代表宗族立场,无需长辈陪同佐证。
抵达钱家府邸门外,早有族人等候接引。
一路穿过亭台楼阁、花木庭院,灵气充盈,雅致清幽,尽显老牌宗族的底蕴气派。
此番会面,
钱乐绮极为看重,竟是亲自出厅迎接,丝毫没有筑基老祖、长辈高人的架子。
“长生年少有为,一己之力镇住边境乱象,果然英雄出少年。”钱乐绮笑意温和,目光落在眼前这名十六岁的青衣少年身上,满是欣赏。
陆长生从容拱手,礼数周全:“姨奶过誉。”
说话间,一名身着粉裙、眉眼灵动娇俏的少女自钱乐绮身后走出,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好奇与腼腆。
她是钱乔画,钱乐绮的孙女。
钱乔画年纪与陆长生相仿,天赋不俗,乃是钱家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修为已达练气五层,在同辈之中已然算得上出众。
可站在陆长生面前,却瞬间显得黯淡无光。
钱乔画好奇打量着陆长生,眼底藏不住真切的崇拜,乖乖躬身行礼:“乔画见过表哥。”
陆长生微微颔首回应,
神色平和淡然。
钱乐绮并未急于提及谈判和解的正事,反而笑着提议设席款待,先尽宾主之礼。
丰盛的灵膳很快摆满一桌,皆是蕴含微薄灵气的灵谷、灵果与异兽珍馐,精致珍贵,寻常修士难得一见。
席间气氛轻松闲适,钱乐绮笑语温和,随口闲谈修行琐事,忽然话锋一转,打趣问道:“长生如今修为精深,风姿卓绝,年纪也不算小了,可曾有心仪之人?有没有打算娶妻立道侣的想法?”
陆长生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淡淡一笑,从容作答:
“多谢姨奶挂心。
长生目前一心向道,只想潜心打磨修为,精进功法剑诀,暂时没有考虑娶妻、结道侣的心思。”
钱乐绮闻言摇头浅笑,语气温和带着几分长辈的劝慰:“修仙之路漫长孤寂,有道侣相伴方能少些孤苦。你天资绝世,前程无量,确实该以修行为重,但终身大事,也该早早放在心上,酌情考量。”
陆长生只是笑而不语,并未过多辩解。
对他而言,前路漫漫,危机四伏,唯有自身实力才是立足根本。情爱羁绊,于现阶段的他而言,纯属多余,只会分心扰道。
一顿灵膳吃得轻松惬意,宾主尽欢。
宴席散去,钱乐绮特意安排二人独处,让陆长生与钱乔画前往后花园闲逛闲谈、熟悉彼此。
钱家后花园花木繁茂,灵草遍地,流水潺潺,清风拂面,景致极为雅致。
钱乔画性子活泼,极为健谈,一路上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好奇打探着陆长生的修行心得、矿区战事经历。提及他一己之力碾压十几名修士、瞬杀练气九层强者的战绩时,少女眼底的崇拜之色愈发浓烈。
同为年轻一辈,年岁相仿,她刻苦修行多年,堪堪抵达练气五层,便已是同辈翘楚。可陆长生却早已踏入练气七层,战力碾压边境所有同阶修士,这份差距,让她满心敬佩。
闲聊片刻,钱乔画忽然眼中一亮,轻声问道:“表哥,你天资这么好,为何一直留在家族修行,没有想过拜入大宗门?”
陆长生侧目看向她:“为何突然问这个?”
钱乔画认真解释道:“宗门底蕴远非家族可比,功法、资源、机缘样样俱全,拜入宗门修行,未来的修行上限会更高,远比困在边境小家族更有前途呀。”
陆长生闻言轻轻摇头,神色笃定,自有一番通透见解:“宗门虽上限更高,机缘更多,可水深路险,人心叵测。大宗门之内,派系林立,勾心斗角极为严重,资源争夺、师门恩怨、同辈厮杀数不胜数。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步步危机,稍有不慎,便会卷入纷争,殒命他乡。相比于宗门的尔虞我诈,家族修行,反而安稳纯粹许多。”
他历经世事,心境远超同龄人,早已看透其中利弊。宗门看似光鲜,实则杀机暗藏,远不如蛰伏家族、安稳发育、稳步变强来得稳妥。
钱乔画似懂非懂点头,心中对这位少年师兄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不仅实力强横,心境格局,也远胜常人。
二人在花园闲谈许久,从修行感悟聊到边境风土,直至夜色渐深,方才各自散去休息。
一夜无话。
次日天明,晨雾散尽,阳光正好。
钱家正厅肃穆落座,昨日避而不谈的正事,终于正式开启。
李靖川早早等候在厅中,神色沉静。见到陆长生踏入厅堂,他目光微微打量,眼底带着几分宗族家主的自持与傲气,并未流露半分歉意。
这场谈判,
从一开始便气氛紧绷,暗流涌动。
陆长生率先开口,声音清冷,直击要害,没有半分客套迂回:“李家家主,敢问我陆家与李家素来无冤无仇,井水不犯河水,李家为何无故联合王家,派兵越境偷袭我陆家矿区,妄图掠夺我族资源?”
李靖川神色不变,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从容,试图以势压人:“小友,边境资源本就是有德者居之、有力者得之,无主矿脉人人可争。此番争端,不过是宗族间寻常摩擦磕碰,些许误会罢了。如今死伤既定,局势已定,不如就此揭过,双方罢手言和,免得持续僵持,徒增损耗,伤了邻里和气。”
他身为大家族家主,见惯了谈判博弈,深谙施压之道。
企图以宗族势压强弱定论,模糊对方理亏的事实,将蓄意掠夺说成寻常摩擦,轻描淡写掩盖过错。
若是换做寻常陆家子弟,或许早已被李家声势震慑,只能草草妥协退让。
可他面对的是陆长生。
历经两世沉淀,心境坚如磐石,早已不为外界声势所动。
哪怕对方位高权重、底蕴深厚,他依旧身姿挺拔,眼神冷冽,半步不让。
“误会?”陆长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嗤笑,“李家兴师动众,联手外敌越境袭杀,屠戮我陆家值守修士,妄图强夺我族矿脉,这也叫误会?”
他话音陡然变冷,周身无形气势悄然铺开,少年身躯之中,竟是透出一股碾压全场的凌厉威压。
“若是我陆家不敌,矿区被夺,族人死伤殆尽,李家今日还会轻飘飘说出误会二字吗?”
句句铿锵,字字有力,直击要害。
李靖川脸色微沉,心头骤然一凛。他没想到,区区十六岁的少年,气场竟如此强横,面对李家的庞然威势,依旧寸步不让,甚至隐隐以势压己。
厅内气氛瞬间凝滞,针落可闻。
一旁静坐旁观的钱乐绮眸中微光闪动,暗自点头,心中愈发认可陆长生的心智与风骨。临危不乱,据理力争,有勇有谋,这般人物,日后绝非池中之物。
李靖川强压心头诧异,依旧不肯落了身段,沉声说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李家的确略有过失,可死伤已然发生,争端持续下去,对两家皆无益处。长生不妨直言,想要如何了结此事?”
他已然退让半步,却依旧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姿态,自认李家底蕴雄厚,陆家必然不敢过分刁难。
陆长生目光冷然,没有丝毫犹豫,沉声开口:“李家蓄意寻衅,兴兵犯境,觊觎我陆家根基矿脉,赔偿一万灵石,此事便可作罢。否则,陆家绝不和解,自此与李家彻底结怨。”
一万灵石!
此言一出,李靖川脸色骤然一变,当场皱眉:“一万灵石?小友狮子大开口,未免太过苛刻!我李家虽底蕴不薄,也绝非肆意挥霍之地,此价绝无可能应允!”
一万灵石绝非小数目,哪怕对李家而言,也是一笔极为沉重的开销,他自然断然拒绝。
陆长生神色不改,语气坚定,寸步不让:“李家理亏在先,蓄意挑起争端,觊觎我族命脉资源,死伤皆是咎由自取。一万灵石,已是我陆家最大退让。若李家不肯,那便无需再谈。”
他态度强硬,气场沉稳,丝毫没有被对方的态度动摇。
李靖川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年,心中又惊又恼。
他终于彻底看清,眼前之人年纪虽轻,却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根本不会被李家的势力震慑,也不会轻易妥协退让。
如今局势被动,全程理亏,僵持下去只会愈发不利,继续拉扯争端,只会损耗李家名声,得不偿失。
万般无奈之下,
李靖川只能退让妥协,开始咬牙周旋议价。
一番激烈的唇枪舌战、反复拉扯,双方各退一步。
最终,
李靖川咬牙敲定,以五千灵石作为赔偿,了结此次矿脉争端。
五千灵石,
依旧是一笔巨额赔偿,却也是目前最好的结果。
敲定赔偿事宜,
双方立下约定,此次由王家、李家联手挑起的矿脉之争,正式落下帷幕。
李靖川心中憋屈懊恼,
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强忍心绪,拱手告辞。
一场针锋相对的谈判落幕,陆长生没有在钱家多做片刻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