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来了!”方相的声音忽然从刚才的低沉切换到战斗前的冷,“不是使徒,是…修士,至少三个!”
“穿着统一样式的靴子,靴底沾着九龙池边的红泥,他们从主街过来,速度很快!”
盲翁把碎龟甲放回蒲团底下,动作不紧不慢。
他收拾好龟甲和铜钱,把破碗扣在蒲团上,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竹竿。
竹竿的底部包着一层铁皮,铁皮上全是磕碰的痕迹。
他拄着竹竿慢慢站起身,身材比胡安想象的矮很多,脊背微弯,站起来只到胡安胸口。
“云城的城卫,”盲翁说道,“不是冲你来的,至少现在不是,但你手上的骨骰在城里待的时间越长,被他们发现就越只是迟早的事。”
“天池洲是云荒大陆的权力中心,云城是天池洲的心脏,城卫不跟巫咸站队,但他们怕一切能让灵气变乱的东西。”
“死亡链是禁忌之术,骨骰是死亡链的触角,一旦城卫发现你手上长着两枚,他们会先封城,再封你。”
“把你关进天池底的镇灵牢,然后用一百种方法审查你,审查到你手上的骰子长到第十三枚为止。”
“那我怎么去九龙池?”胡安问。
“走小巷,”盲翁用竹竿敲了敲槐树后面一条窄得只能过一个人的巷道,“从这条巷子穿进去,往西拐三趟,走到头是九龙池的西南角。”
“那家店就在湖边上,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匾,匾上的字是用柳枝蘸墨写的,很好认,因为整条湖边就只有那家店的招牌是歪的。”
方相已经迈出一步,又收回来,侧头看了盲翁一眼,“你说你坐在我后面五十步,那天晚上你看到了什么?”
盲翁没有回答,他把竹竿拄在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布条遮住的眼睛对着方相的方向。
槐树的影子在他脸上落下一片斑驳的阴影,把他的表情切成一半明一半暗。
沉默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时间才开口,声音很轻,“我看到一个叼柳枝的人往水里丢了十二枚骰子。”
“我看到一条黑狗趴在我前面五十步的泥沼里,抖得很厉害。”
“我看到祭坛上那个穿玄色祭袍的人断了一截手指。”
“我看到他手指断掉的那一刻有一个女人的影子在水底下闪了一下,不是活人,是残影。”
“一个穿白衣的女人赤脚站在湖底泥浆里仰头看着祭坛上的巫咸,嘴巴在动,但我听不到她说什么。”
盲翁把竹竿抬起来,轻轻敲了一下地面,“我看到的就这些,剩下的你去找那个叼柳枝的人,他在九龙池边等了你很久。”
他把脸转向胡安,布条后面的眼窝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做一个极其细微的目送,“去吧,城卫快到了。”
“下次来的时候不用带卦资,你手上的那枚‘借’就是我这一千四百年等来的全部报酬。”
胡安将铁锅重新挂好、布袋甩上肩膀后朝槐树下看了最后一眼,见盲翁已经重新坐在蒲团上,竹竿横放在膝头,龟甲翻回正面,破碗里又码了几枚铜钱。
他已恢复卦摊的日常模样,像是刚才那番话只是一个算卦老人在黄昏里打的一个盹,说了一段梦话,醒来继续做生意。
但胡安知道那不是梦话,因为他右手掌心的“借”字在听到楚仲有哥哥的那一瞬间,震动的频率和之前都不太一样。
不是被死亡链追踪的烫,也不是被使徒锁定的跳,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仿似有什么东西在骨骰内部微微松了一口气的震动。
胡安和方相已转入小巷,巷道极窄,只容一人一狗前后通过。
两边的墙砖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砖缝里长满暗绿色的青苔。
青苔在没有光的地方是墨绿色的,在有光的地方是翠绿色的,交叠在一起仿如两堵巨大的霉斑画布。
方相走在前面,四条腿踩在巷道湿滑的石板路上,爪子叩出细微的声响。
它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你刚才问他是谁先提的山无损伤,你没注意到,他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这个问题。”
胡安回想了一下,确实没有,盲翁说的是“你要找的人是他”,这个“你”不是胡安,是他自己,他说的是他知道胡安要找山无损伤,但他从没说过自己怎么知道山无损伤这个名字。
“你觉得他是谁?”
“他不是楚仲的哥哥,楚仲是巫咸从威楚城带走的孤儿,没有兄弟姐妹。”
方相的声音在窄巷里压得很低,低到被两侧墙壁反射回来之后变成一种闷闷的回声,“但他对那天晚上的描述分毫不差,包括我趴在泥沼里发抖的细节。”
“那个细节只有当时在场的人才能看到,因为我是趴在三十七个巫祝身后的沼泽地里的,不特意看根本注意不到一条趴在烂泥里的黑狗。”
“所以呢?”
“所以他确实在场,但不是作为楚仲的哥哥在场,而是作为三十七个部落的巫祝之一。”
巷道在第五次转弯后忽然开阔,面前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水。
黄昏的最后一缕光从西边山脊上斜斜地打在水面上,把湖水染成半池金黄半池青。
灵雾从水面上升起,被晚风扯成一缕一缕的薄纱,飘过湖岸的石阶,飘过临湖而建的一排店面。
那些店面有茶馆、书店、法器铺、药堂,每一家的招牌都端端正正,只有一家例外。
在最靠近湖心的那个角落里有一间低矮的旧店,门板是旧木拼的,窗户是纸糊的,屋檐下挂着一块旧木匾。
木匾上的字不是刻的,而是用柳枝蘸墨直接写在木头上的,笔画有粗有细,收笔处带着柳枝特有的弧度。
匾上写着“云荒逃杀了谁”,整块匾在晚风里微微晃着,发出极轻、极细的木轴“吱呀”声。
店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人,袖口卷到手肘,嘴里叼着一根柳枝。
他看到巷道口走出来的胡安和方相时把柳枝从嘴里拿下来,朝湖水的方向轻轻一甩,柳枝划过空气带起一串细碎的水珠,而那些水珠是从九龙池水面上自动跟过来的灵雾凝结成的。
“第三个,”他笑了笑,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胡安听得清清楚楚,“你是这一千四百年来第三个走进这扇门的人,请进。”
方相迈出一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窄巷。
盲翁的方向没有任何声音,槐树在暮色里缩成一小团深色的影子,卦摊前又坐了一个客人。
盲翁的竹竿在他膝头横放着,龟甲翻回了正面。
他面前的新客人伸出手,放在龟甲上。
盲翁没有把手按上去,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龟甲边缘,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听不到的话。
胡安转回头,掌心骰子上的“借”字在九龙池水面上飘来的灵雾里不烫,也不跳,安静得像是睡着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