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看了方相一眼,但方相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耳朵往前转了半圈,意思是“你自己决定,但不要放松警惕。”
胡安蹲下身,把右手放在龟甲上。
掌心的骰子隔着龟甲贴着那一层被磨得温润的骨面,他能感觉到龟甲上残留的灵光透过骰子表面渗进去一丝,极细、极轻,像是在用手指轻轻拂过骰子上的那个“借”字。
盲翁将手按在龟甲的另一端,他的手极瘦,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骨节轮廓,手指按在龟甲边缘时颤了一下,仿似触到了什么不该触的东西。
盲翁脸色顿变,不是惊,就是变!
他的眉头蹙了一下,嘴角往下拉了半分,然后将按在龟甲上的手缓缓抬起来,收进袖子里。
整个过程大概十个呼吸,但这十个呼吸的沉默比街上所有的嘈杂声加起来都重!
方相的尾巴尖在地上轻轻拍了一下,胡安知道这个动作,是方相在等对方的下一句话,而且准备咬人了。
“这单生意我不做了,”盲翁伸手把破碗里的铜钱捞出来,推到胡安面前,“卦资退回。”
不是粗暴地推,是整整齐齐地码成一叠,推到龟甲旁边,每一个铜钱都码得端端正正。
“你手上的东西,我摸不起。”
“摸不起是什么意思?”
“摸不起就是…这东西不是我的卦能算的,也不是我的命能扛的。”盲翁把龟甲收回来,翻了个面,龟甲的内侧朝上。
那块骨质内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是历代卜卦师留下的注解,字极小、极密,一层压一层,旧的字被磨得半透明,新的字还带着刀的锐意。
盲翁用食指摸着一行字,像是在看,虽然他没有眼睛可看,“骨白色,背面渗字,入手冰凉,沾上取不掉,叫骨骰,死亡链的产物,一千四百年前大巫巫咸用十二个弟子的命炼出来的东西。”
“每一枚背面都刻着一个字,是死者临死前最后一个念头,这种字在我们这行里有个说法,叫死人的遗言。”
盲翁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把龟甲放下来,抬手整了整遮眼的布条,布条在脑后系得很紧,勒出的红印在耳后清晰可见。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方相把耳朵从前往后压了一百八十度的动作,只见他朝方相的方向侧了侧脸,开口的语气不再是刚才那种职业化的平稳,而是带着一丝很淡但绝对存在的旧识之间的熟稔。
“那只大黑狗,我闻得到你身上的封印味,两千年了,镇墓兽的味道还在。”
“当年你跪在邑罗黑岸边的时候我就坐在你后面五十步,但你没注意到我,因为那天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祭坛。”
方相没有说话,它的左前爪不自觉地往地上按了一下,爪背上那圈金纹在黄昏的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胡安知道这个反应,方相只有在提到它不愿意回忆的事时才会不自觉地用爪子按地,像是在确认脚下的地面还是实的。
“你认识我?”方相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认识,但我认识的不是你,”盲翁说道,“是你旁边那个你等了很久才等来的人。”
“他手上的骰子有一枚是楚仲的,楚仲的遗言是‘借’,借命的借。”
“这个字我等了一千四百年,从巫咸断指那天等到今天,所以我不是在等他,我是在等这枚骰子走进我的卦摊。”
他把蒲团上的铜钱往胡安面前又推了推,直到最上面那枚铜钱的边缘碰到胡安的指尖,铜钱是冰凉的,“卦资退了,生意不做。”
“但我可以送一句话,不算卦,不收费,不沾因果,你想听就听,不想听现在就站起来走。”
“九龙池边有一家店,店名叫云荒逃杀了谁,店主姓山,你要找的人是他,不是我,我只是帮他看门的。”
胡安没有站起来,反而把那叠铜钱推回去推到盲翁手边,然后问了一句方相没想到的话,“你说你在等楚仲的骰子,为什么?”
盲翁的脸转向胡安的方向,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窝的布条在黄昏的风里轻轻抖动了一下。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街上卖糖炒栗子的小贩又吆喝了三轮、久到那三个骑鹿角灵兽的少年已经消失在街角、久到茶楼上弹丝竹的乐师换了一首曲子。
待盲翁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不再是穿透嘈杂的精准音调,而是一个老人说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时才会用的那种音量,不大、不响,似若自言自语,“因为我在一千四百年前欠了楚仲一条命,他是我弟弟。”
这句话落在龟甲上、落在铜钱上、落在黄昏的风里,轻得宛如从水底浮上来的一个气泡,但它炸开的范围比胡安预想的大了很多!
方相的耳朵从后压变成完全贴在脑袋上,尾巴从盖着前爪的悠闲姿态变成僵直的直线!
胡安自己右手的骰子在听到这句话时震了一下,震动的频率和第一次在守山小屋里骰子发烫时一模一样!
楚仲有哥哥,且还活着,活了一千四百多年,瞎了双眼,在云城十字街口的老槐树下摆卦摊!
“你姓楚?”胡安问。
“早就不姓了,”盲翁把脸转回去,对着龟甲、对着那碗铜钱、对着槐树投在地上的长长的影子,“楚仲死后第三年我改的名。”
“三十七个部落的巫祝都在追查他有没有在部落里留过血脉,我是他唯一在世的亲人,我不改名,活不到现在。”
“追查的是谁?”
“不是巫咸,他不在乎血脉,他要的是魂魄,追查楚仲亲人的是巫咸手下那三十七个部落的巫祝。”
“死亡链成立之后,三十七个部落里最忠心于巫咸的一批人被赐了无面使徒的制造术。”
“他们怕楚仲的遗言泄露死亡链的秘密,所以把所有可能和楚仲沾亲带故的人全部清除了一遍。”
盲翁将手放在龟甲上,龟甲内侧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在他指腹下微微发光,“我运气好,被一个路过的卦师救了。”
“他收我做了徒弟,教了我占卜术,后来他死了,我就在这棵槐树底下接了他的卦摊,这一坐就是…”
“一千四百年。”方相替他说完。
“差不多吧,”盲翁微微点了下头,“头几百年我还试着去找过楚仲的骨骰,后来眼睛瞎了,腿也不好了,走不动了,就只能在卦上找。”
“我在龟甲上刻了专门追踪骨骰的卜辞,每隔十年卜一次,前面一千三百九十年,卦上什么都没显示,直到十三天前。”
“十三天前的夜里龟甲忽然裂了一道纹,”他从蒲团底下摸出一小块碎龟甲,“裂缝的方向指向东边。”
碎龟甲是从整块龟甲边缘崩下来的一小片,形状不规整,断面还是新的,没有经过长期抚摸,裂口的边缘很利。
“我就知道有人把骰子从水里捡起来了,今天早上我又卜了一次,发现龟甲上的裂纹已经延伸到中心八卦的位置,方向转到了云城,我就知道捡骰子的人来了。”
胡安想起自己掌心的倒计时,十三天前,他踩到骰子的那天夜里盲翁的龟甲裂了,时间分毫不差。
方相忽然站起来,四条腿同时绷紧,尾巴僵直在身后,鼻尖对着西南方向。
不是槐树的方向,是越过槐树、越过十字街口,朝九龙池更深处延伸的那条主街,它闻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