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不是慢慢出现在地平线上的,而是忽然从山势的缺口里涌出来的。
胡安已跟着方相沿着干涸河谷走了一天一夜,河谷在第三天的午后开始收窄,两岸的土林渐渐变成石头山。
石头山上开始出现人工凿出来的栈道孔洞,那是几百年前运矿的车队留下的,每一个孔洞里都塞满了风吹进去的细沙。
再往前走,碎石路面上开始出现新鲜的车辙印和马蹄印,路边倒扣着一只被晒干的草鞋,鞋底已被磨穿三个洞。
胡安忽然闻到一股味道,那不是山里的味道,山里的味道是松脂、湿土和腐叶的混合,这味道是另一种东西。
烧炭的烟、蒸包子的面香、牲口汗液的腥膻,还有一丝极淡的檀香味混在一起,仿若有人把一座城熬成了一锅浓汤。
方相的鼻子抽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胡安没预料到的话,“到了。”
他们翻过最后一道矮山脊,云城就躺在山脚下。
胡安在东界界山守了十二年,见过的最大的建筑是老守山人的守山小屋,见过的最多的人是山下村子里赶集时的三四十号人,他对“城市”这个词的所有理解都来自老守山人的描述。
老守山人说云城是云荒大陆的心脏,五洲的修士都要来这里朝圣,九龙池的水养着半个大陆的灵气,天池洲的每一寸地底下都埋着上古时代留下来的阵基。
胡安当时觉得老守山人在吹牛,现在他知道老守山人不但没吹,还说小了。
云城没有城墙,这是最让胡安震惊的一点。
东界界山脚下的村子围了一圈木栅栏防野猪,界山往东的句町城据说有四十尺高的石墙。
但云城没有城墙,不是被拆了,而是从来就没建过。
城市的边缘是一圈缓缓隆起的土坡,土坡上种着密集的银叶树,树冠连成一片银绿色的屏障,风一吹就翻起一层银白色的背面,宛若有人把一整匹绸缎铺在了城市的边界上。
银叶树内侧是密密麻麻的房屋,从土坡上往下看,屋顶似如一片被风吹皱的瓦海,层层叠叠往中心汇聚,汇聚到最深处是一大片水面,那是九龙池。
池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颜色,不是蓝,也不是绿,而是一种介于翡翠与冰种玉石之间的半透明青色。
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不是水汽蒸发的雾,是灵气浓郁到一定浓度之后自然凝结成的灵雾。
灵雾从九龙池水面上漫出来,沿着街道流淌,把整座城市都罩在一层极淡的青光里,整座城仿若建在一块巨大的发光玉石上。
“九龙池底下埋着整个云荒大陆最大的一条灵脉,”方相站在他旁边,尾巴在身后慢慢扫着,“你现在看到的水面上那层雾,是灵脉的呼吸。”
“云城建城七千多年,第一代城主选在这里就是因为这条灵脉。”
“灵脉养人,也养修士,你在云城里随便找一家茶楼坐下来喝一杯最便宜的茶,喝进去的灵气都够你在东界界山上打坐三天的。”
“最便宜的茶多少钱?”
“三个铜钱。”
胡安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三个铜钱大概是他全部积蓄的四分之一,然后他决定不喝茶了。
“走吧,”方相从山脊上跳下来,四只爪子踩在碎石路上,朝银叶树屏障的方向走去,“直接去九龙池,山无损伤的店就在湖边,越快找到他越好。”
“你现在手上的骰子不多,但云城离天池只有不到五十里,这里是死亡链的核心感应区,骰子出现的速度会比你这一路走来的所有地方都快。”
“不要在街上逗留、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不要…”
“等等!”胡安忽然站住,不是他不想走,而是他掌心的骰子弹了一下。
这一路上骰子也跳过,比如在无面使徒靠近的时候、在经过水源的时候、在方相提起巫咸名字的时候。
但这一跳和之前所有的跳动都不一样,不是温度的变化,也不是那种被拽住往外扯的疼,是一种微弱的、连续的、像是有人在骨骰内部用指尖轻轻敲打着骨壁的震动。
频率不快,力度不大,但非常规律,每三次心跳敲一下。
方相回过头,看到他摊开手掌盯着骰子看便立刻折返回来。
它低头用鼻尖碰了一下骰子表面,碰完之后耳朵往两边压了一个胡安已经认得的弧度,那是方相闻到不寻常的东西时的反应。
“不是使徒。”
“你怎么知道?”
“使徒靠近的时候骰子会发烫,很烫,现在这个温度…温的,不烫,说明不是巫咸那边的东西在找你,是骰子自己在动。”
“骰子自己怎么会动?”
方相没有立刻回答,它把鼻尖从骰子上移开,抬起琥珀色的眼睛朝云城方向看去。
目光越过银叶树的树冠,越过那片瓦海,一直落到九龙池水面上那层灵雾深处。
看了一会儿,它的耳朵忽然从往两边压变成往前竖,这个变化幅度极小,但胡安已学会识别方相的微表情,往前竖意味着它已锁定某个具体的目标。
“有人在城里,”方相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能感知到这枚骰子,但不是巫咸那边的人,巫咸那边的人会让骰子发烫。”
“这个不一样,这个人在用一种很旧很旧的法术,不是追踪术,也不是感应术,而是一种…占卜术,他在用占卜术测算这枚骰子的位置。”
“占卜术是往回看的法术,所以骰子感觉到的是被‘看’,而不是被‘追’。”
“占卜术?算卦的?”
“嗯,”方相把耳朵收回来,重新往两边压平,“而且是算得很准的那种。”
“能把占卜术精确到锁定一枚一千四百年前骨骰的位置,这个水平在云荒大陆上不超过五个人。”
“其中四个已经死了,剩下那个…”它顿了顿,“剩下那个应该也死了,但他如果还活着,就住在云城。”
“谁?”
“没人知道他的名字,都叫他盲翁。”
他们最终还是进了城。
方相虽然催他直接去九龙池,但盲翁这个变数让它改变了主意。
按它的说法,能在三息之内用占卜术锁定骨骰位置的人,如果站在对立面,那就是比无面使徒更难缠的对手,但如果站在中立或者愿意帮忙,那就是一个活的线索来源。
方相对盲翁的评价是“一个六百年前就该死的人”,语气里没有敌意,但也没有亲近,更像是某种打了很久交道的旧识之间才会用的那种口吻,不耐烦里夹着一丝难以归类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