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知道方相在等什么,知道它在等使徒出全力,因为只有使徒在攻击时露出全力,它才能判断这个使徒体内残留的魂片有多少。
魂片越多越强,需要封印的程度就越深。
方相的封印对普通无面使徒有效,但对一个体内还残留着半个活人魂魄的使徒,能封多久其实它自己也没把握。
它只有一次出手机会,必须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使徒在朝胡安走,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碎石在它脚下被踩成粉末,发出细细密密的碎裂声。
它的右臂垂在身侧,五指微张,指甲上还残留着刚才划铁锅时翻卷的金属碎屑。
它的脸始终对着胡安的右手掌心,而那个“借”字在掌心里发着暗红色的光,温度高到胡安能感觉到掌心在冒汗,汗液滴在骰子表面立刻被蒸发成一小团白气。
断水感已失效,他的心跳已在战斗中自动飙到每分钟一百二十下,手掌温度比正常高了不止半度!
骰子在疯狂地向死亡链汇报他的位置,使徒感应到的不是大概在哪个方向,而是精确到每一寸移动的实时坐标!
胡安掐了一个穿墙术的手诀,他不是真要穿墙,他背靠的是黄土崖,并不是砖石墙,穿墙术对黄土的穿透效果很差。
因为黄土太软、太散,穿过去的速度连正常走路的一半都不到,而之所以掐这个诀是为了逼使徒出招。
他在手诀成形的瞬间故意让右膝微屈,这个动作在实战中通常是准备往右移动的前兆。
使徒果然上当,它往右扑,五指张开抓向崖壁右侧的空处!
方相瞅准时机从侧后方发动,四条腿同时发力,爪子蹬地的那一瞬间碎石地面上只留下四个浅浅的爪印,连一颗石子都没有弹起来,没有一点声音!
一道黑影贴着地面掠过,低到几乎和地面平行,然后在前冲的过程中忽然变向,不是弧线,而是一个角度极刁的折角,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猛地拉了一把,从使徒的左后方折到正后方!
方相张嘴,一口咬在使徒的右小腿上!
那不是普通的一咬,方相的犬齿没入使徒腿肚子的瞬间,它左前爪上那圈金纹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金光不是慢慢亮起来的,是在一个心跳的时间里从暗金变成炽白,仿似有人在它爪子上点了一盏大功率的灯!
金光沿着它的前腿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脊柱,从脊柱灌入后腿,最后从犬齿与使徒腿部接触的那个点爆发出来!
使徒被咬住的那条腿顿时僵住,但不是受伤的僵,是整条腿的运动功能已被封印!
从膝盖以下,那条灰白色的腿表面浮现出一层极密的金色纹路,纹路的形状和方相爪背上的金纹一模一样,仿如被烙上去的!
纹路所到之处使徒的肌肉不再听从死亡链的指令,膝盖无法弯曲、脚掌无法抬起,整条右腿就像是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使徒发出一种声音,却不是惨叫,因为它没有声带,而是胸腔内部的骨骼在共振,而后通过身体表面传出来的闷响,仿若一口大钟被人从里面撞了一下!
它转过身,左臂抡起来砸向方相的脊背!
方相松开嘴,往侧面跳了一步躲开那一砸!
它落地时左前爪的着地动作有一个极细微的拖拽,它在疼!
每次使用封印术都会触动那道天条旧伤,金纹亮得越狠,伤口就扯得越深,但它没吭声!
“现在!穿墙!”方相吼道。
胡安的穿墙术手诀早已掐好,他右手维持手诀,左手抓住方相后颈的皮毛!
那一把抓上去的触感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方相的后颈皮毛在剧烈颤抖,但不是恐惧的抖,而是疼的!
金纹的反噬正在它体内发作,它的脊柱在不由自主地抽搐!
胡安来不及多想,穿墙术发动,他和方相的身体同时变得半透明,不是消失,而是密度降低了,就像两张被水浸透的纸!
他背靠着黄土崖往后倒,后背触到土壁的那一瞬间黄土的阻力裹住他的肩胛骨!
穿墙术对黄土的穿透速度确实很慢,胡安感觉自己不是在穿过一面墙,而是在穿过一缸被压实的湿沙!
每一寸前进都要消耗法力,黄土里的碎石和树根碎片擦过他的后背,火辣辣地疼!
但他进去了,从外面看,黄土崖的崖壁上鼓起一个人形的轮廓,然后那个轮廓往崖壁深处沉下去,宛如一具石雕被沼泽慢慢吞没!
方相的身形也在崖壁表面消失,只留下几根从土缝里戳出来的黑毛!
使徒转过身来,面前是空的!
它往前迈了一步,被封印的那条右腿拖在后面,腿上的金纹在晨光里还在微微发亮,仿似烧红的烙铁在慢慢冷却!
它用左腿支撑着身体,将右腿从地上硬拔起来,金纹在拔起的过程中破碎成无数细小光点消散在空气里!
封印持续了大概十个呼吸,这十个呼吸的时间足够胡安穿过山壁!
黄土崖的另一面是一条干涸的河谷,胡安和方相从崖壁上“吐”出来的时候方相的四条腿先着地,胡安跟在后头,后背从黄土里拔出来时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站直身体,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脸上挂满黄土碎屑,头发里嵌着树根碎片。
铁锅在他背后又添了一道新凹痕,穿墙术对金属的穿透效果很好,但对黄土不行,铁锅在通过土层时被一块碎石撞了一下,撞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凹点。
“它还…还在外面。”他一边喘气一边说道。
“我知道。”方相的声音比他还喘。
它蹲在地上,将左前爪抬在半空中不敢着地,刚才那一咬的反噬还在持续,爪背上那圈金纹的颜色从炽白慢慢退回到暗金,但退得很慢,像是被什么力量掐住了退不回去。
“你的封印能撑多久?”
“十个呼吸,现在已经到了。”
话音刚落,山壁对面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砸墙的声音,是撞击,是使徒的身体撞在山壁上,它想穿过来!
但它不会穿墙术,它只会用身体撞!
闷响之后是一阵碎石从崖壁上“簌簌”滑落的声音,然后又是一声撞击!
这次更重,崖壁顶部的黄土裂开一道口子,碎石和土块从裂缝里滚下来,砸在河谷的干涸地面上弹了两下!
方相盯着那面山壁,耳朵往后压紧,“它不会停!”
“我咬了它,它就知道你身边有能封印它的东西,刚才那十个呼吸里它没有感应到你的位置,断水感你最后时刻压住了对吧?”
“压住了。”胡安将右手摊开给他看。
掌心骰子的光芒确实暗了一截,颜色已从刚才的亮红退到暗红。
在他穿墙入土的那一瞬间,他强行把心跳压到每分钟五十二下。
可在剧烈运动后压到这个频率相当于在心脏上踩了一脚急刹车,他现在胸口还在发闷,但断水感确实已生效,使徒在封印持续的十个呼吸里失去了他的精确坐标。
“但它知道我们在山壁这面,”方相说道,“它能感应到骰子的大致方向,误差不超过三里。”
“这面山壁只有三丈厚,在它的感应范围里我们就是两颗钉在墙上的图钉,闪一闪而已。”
撞击声又响了,这是第三次,崖壁上那道裂缝从顶部延伸到中部,一整块桌面大的土块从裂缝边缘脱落,砸在河谷地面上碎成一片黄土。
胡安正盯着崖壁等第四声闷响,却没有来,反而是掌心的骰子忽然弹了一下,但不是温度变化,就是物理上的弹跳。
骰子在他掌心里震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骰的另一端用手指弹了一下骨面。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却不是从山壁对面传来的,而是从他手掌里传来。
骰子内部,那个“借”字的笔画深处传出一个不属于方相、不属于他、不属于这面山壁任何一边的声音。
声音很低,像是有人把嘴贴在水面上说话,字和字之间被水波拉扯得断断续续,“第七…个…”
胡安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骰子在跳,在皮肤上跳!
“弟子…”
胡安猛地攥紧拳头把骰子握在掌心里,但声音没有消失,还在往外渗,从他指缝里一丝一丝地漏出来,宛若攥住一把水,水从指缝里流出去照样还是水!
“还…我…”
巫咸在叫他!不是威胁、不是警告,是一种更让人后脊发凉的东西,是索取,是有人把你欠了他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之后的语气,平静、笃定、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
胡安拳头攥得死紧,骰子的温度在他掌心里急剧攀升,从温热到烫手只用了一个呼吸!
他咬着牙不松手,掌心的皮肤被烫得起了一层水泡,水泡破了又被烫干,那个“借”字的笔画在他掌心烙出一道粉红色的印痕,每一笔每一划都清晰得似若烙铁画上去的!
方相用鼻尖碰了碰他攥紧的拳头,它的鼻尖冰凉,凉得让它自己都愣了一下,因为它两千多年来体温从来没有这么低过,“放开!”
胡安闻言松开手指,手掌摊开的瞬间掌心骰子上的光忽然炸了一下,不是暗红的微光,是那种刺目的亮红,像是有人把一整碗鲜血泼在了一块透明的骨头上!
光从骰子表面炸开,然后迅速收敛,缩回骨白色的小方块里!
骰子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声音还在,“第七个弟子…还我…”
这次声音不是从骰子里出来的,而是从山壁那头传过来!
使徒没有再撞墙,它站在黄土崖下,那张空白的脸上裂开一条缝,那是本该是嘴的位置。
裂缝边缘的皮肤在微微抽搐,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针从里面往外挑开。
裂缝深处是一片黑洞,黑洞里有声音在往外挤,每个字都像是从水底泥浆最深处翻上来的气泡,带着溺水的嘶哑和泥浆的沉闷,“还我…”
方相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珠直直地盯着山壁。
它没有叫,也没有露出牙齿,只是盯着那面黄土崖,用那种两千多年老东西特有的克制把胸腔里翻涌的东西压回了骨头缝里。
“他在找楚仲,一千四百年了,他还在找他的第七个弟子。”
方相说话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但胡安已听见。
胡安看着自己右手掌心里的“借”字,那个字的颜色在刚才那一下炸光之后反而淡了,从暗红退回到鲜红,像是被什么东西洗过一遍。
他忽然明白一件事,巫咸不是在找他,而是在找这枚骰子!
楚仲的骨骰在他手里,巫咸就要把这枚骰子拿回去!
至于拿回去做什么,他不敢想!
“走吧。”方相转过身,朝干涸河谷的下游方向走去。
它的左前爪还是不敢完全着地,走起路来有一个极细微的跛,但它没停。
胡安跟上去,走出几步后回头看了一眼。
崖壁上那道裂缝还在,裂缝深处的黄土断面上挂着一层极薄的水膜,那是使徒身上滴下来的水。
那些水正在慢慢渗透进黄土里,把裂缝边缘的干土洇成深褐色。
水是死亡链的路,使徒把水留在崖壁上就等于在崖壁上留了一扇门,它现在不追上来不代表不会再追上来,它只是在等下一次掌心的温度重新亮起来!
河谷很长,两岸是风蚀的土林,土柱上密密麻麻布满千百年风沙打磨出来的孔洞。
太阳已升到头顶,把河谷晒得滚烫。
胡安跟上方相,一边走一边将布袋里的花生摸出来吃了几颗。
他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刚才攥拳太用力,指节还没缓过来。
胡安嚼着花生,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黄土崖,见那道裂缝已经变成黄土色上的一条细线,看不清。
但他掌心的骰子又跳了一下,不是温度变化,是轻轻的、像是有人在骨面另一端用指尖敲了一下的那种跳。
楚仲在骰子里,一千四百年了,他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