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公安蹲在木箱前面,手电筒的光柱稳稳地打在铁盒的编号上。
他没有碰铁盒。他先把手电递给身后的孙大壮,从公文包里取出相机,对着箱子里的每一样东西拍了四张照片。闪光灯在夜色里亮得刺眼。
“大壮,把张铁柱叫下来。”
孙大壮跑上山坡。两分钟后,张铁柱顺着土路走到窑门口,看见木箱里的东西,倒吸了一口气。
“这是国营厂的料?”
“编号对得上。”赵公安戴上手套,把帆布卷一卷卷挪到旁边,露出下面的两本薄册子。
册子的封皮上印着“物资调拨单”四个字,盖着一枚红色的长方形印章。
赵公安翻开第一页,手电光扫过去,张铁柱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上面盖的章是服装厂的?”
“服装厂的调拨章。”赵公安一页页翻,“可收货方填的是‘李记商行青山联络处’。”
张铁柱吸了口冷气。
“李家商行在青山县根本没有联络处。这跟岁岁那天说的一模一样。”
赵公安把调拨单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签字栏。签字栏是空的,只有一个模糊的指印。
他把调拨单合上,拿起旁边的铁盒。
铁盒不重,巴掌大小,盖子上的锁扣已经松了。赵公安用镊子拨开锁扣,掀开盖子。
铁盒里面铺着一层油纸,油纸下面压着几张发黄的单据。
他一张张取出来。
前三张是进货收据,金额不大,抬头写着不同的商铺名字。第四张不一样。
那是一张汇款凭证。
凭证的纸质比收据厚,边角被水泡过,右半边的字迹已经化开,可左半边保留得还算清楚。
汇款日期是两年前的秋天。
汇款金额是八百块。
收款人一栏被水渍糊住了,只剩下一个“王”字。
汇款人一栏的字迹也化了大半,可开头的第一个字还在。
“赵”。
赵公安盯着那个字看了五秒钟。他把汇款凭证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装进证物袋。
天快亮的时候,赵公安把所有东西搬到了村委办公室。
沈建国一早就等在门口。沈岁岁穿着棉袄,头发乱蓬蓬的,显然没睡好。李承德坐在办公室里面,面前放着一杯凉了的茶。
赵公安把木箱放到桌上,一件件取出来。
帆布卷、调拨单、铁盒,最后是那张汇款凭证。
沈建国先看的调拨单。他翻了两页,脸色沉了下去。
“服装厂的章我见过,这个章是真的。可服装厂的调拨单从来不会写‘李记商行’,我在建筑队的时候跟他们打过交道。”
李承德站起来,走到桌边。他拿起调拨单看了一遍,又放下。
“赵同志,我可以确认。李家商行没有申请过这批货物,也没有任何人以商行名义接收过。”
赵公安点头。“我需要你写一份书面声明,证明商行与这批材料无关。”
“现在就写。”李承德坐回凳子上,从口袋里摸出钢笔。
沈岁岁没有看调拨单。她一直盯着桌上那只铁盒。
“赵叔,铁盒底下你翻过了吗?”
赵公安顿了一下。“底下?”
“铁盒有两层底。”沈岁岁走到桌边,踮起脚,用铅笔轻轻敲了敲铁盒的底部。声音发闷,跟敲实心铁皮不一样。
赵公安重新戴上手套,把铁盒翻过来。底部的铁皮有一道极细的缝隙,缝隙里塞着一小条胶布。
他用镊子把胶布揭开,底板弹出来。
夹层里压着一张对折的薄纸。
纸展开后,所有人都凑了过来。
那是一张汇款凭证的副联。金额和日期跟铁盒里那张正联一致,可副联上的字迹没有被水泡过,清清楚楚。
汇款人:赵。后面两个字被墨水划掉了,可划痕下面的笔画隐约还能辨认。
收款人:王翠花。
沈建国的拳头在桌面上砸了一下。
“他妈的——”
“别动。”赵公安伸手按住他的胳膊,声音很快但很沉,“这是物证,别碰。”
沈岁岁站在桌角,手指扣着桌沿,指节发白。
她没有去碰那张副联。
“赵叔,这张凭证你直接封存。我不碰,我爹也不碰。”她抬头看赵公安,声音虽然稚嫩,一字一顿却很硬,“将来上法庭,谁都不能说这个证据是沈家动过手脚的。”
赵公安看了她一眼。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只密封袋,把副联连同铁盒一起装进去,在封口处签了名字和日期。
“张铁柱,你签个见证。”
张铁柱走过去,签了名。
赵公安把密封袋锁进公文包,转头看向门口。
“把王翠花带过来。”
十分钟后,王翠花被张铁柱领到了办公室。
她一进门,目光先扫到桌上的木箱,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了。
“赵同志,我不知道这个箱子的事——”
“箱子里的东西你不用操心。”赵公安打断她,“我现在只问你一件事。这张汇款凭证上写着你的名字。钱是谁汇给你的?”
王翠花低下头,嘴唇抖了好几下。
“我不认识什么赵……我没收过这个钱……”
“王翠花。”赵公安把密封袋举到她面前,隔着塑料袋能看见副联上的字迹,“你自己看看收款人那三个字。笔迹比对的结果我已经有了。”
王翠花的眼睛盯着袋子看了三秒,身体晃了一下。
“我……有人给我钱,让我办事。我不知道他姓什么,他从来不说名字。”
“办什么事?”
“取箱子,存箱子。他告诉我地点,我照做。”
赵公安把密封袋收回公文包,锁好扣子。
“王翠花,我现在扣押你随身携带的所有纸张和鞋底纸屑,并带走本次搜查中的全部物证。你今天不能离开青山村。”
王翠花瘫在凳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沈岁岁站在窗边,看着赵公安把公文包扣紧,心里的那根弦没有松。
副联上的汇款人被划掉了两个字。能看出姓赵,可后面的名字不够清楚。
要想拿到完整的凭证,光靠这张副联不够。
正联被水泡过,信息不全。副联被藏在铁盒夹层,说明王翠花自己都不完全信任给她钱的人。
她扭头看了一眼王翠花灰白的脸。
这个女人手里,应该还有一份没拿出来的东西。
“赵叔。”沈岁岁忽然开口,“这张副联是藏在铁盒里的。可汇款凭证一共三联,银行留一联,汇款人留一联,收款人留一联。铁盒里这张是副联,银行那份你可以去调。可收款人手里应该还有一张正联。”
赵公安转过头。
“王翠花的正联在哪儿?”
王翠花的身体僵了一下。她的眼珠往左上方飘了飘,嘴角抽了抽,没有回答。
沈岁岁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张能指向赵副厂长全名的完整正联,不在砖窑,也不在赵公安手里。
它在王翠花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