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兰这句话落下去,屋里安静了三秒。
沈岁岁转头看向张铁柱。“张叔,封存箱的钥匙现在在哪儿?”
“挂在内屋墙上的钉子上,一直没动过。”张铁柱站起来,走进内屋,片刻后端出一个铁皮箱子。箱子上挂着一把老式铜锁,锁头表面蒙了一层细灰。
他从墙上取下钥匙,插进去拧了两圈,锁啪地弹开。
箱子里整整齐齐摞着一叠文件:之前那批布料的封存记录、入库清单、调查员签字的检验报告,最下面压着一份供货单。
沈岁岁蹲下来,把供货单抽出来,一页一页翻。
三页。
前两页看上去没有问题,纸张泛黄程度一致,印刷字体大小相同,订书针从左上角穿过去,齐齐整整。
翻到第三页,沈岁岁的手指停住了。
“赵叔。”她没有抬头,声音很轻。“麻烦你过来看一下。”
赵公安原本靠在门框上旁听。他走过来蹲在沈岁岁旁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第三页的订书针方向反了。
前两页的订书针从外侧穿入、内侧折弯,第三页却是从内侧穿入、外侧折弯。
“订书机只钉一次的话,三页纸的钉眼方向应该一样。”沈岁岁把供货单翻过来,指着第三页的边缘。“赵叔你看这儿,纸边有二次裁剪的痕迹。前两页的纸边是机器裁切的,整齐光滑。第三页左边多了一道细线,像是用剪刀修过的。”
赵公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放大镜,凑近看了半分钟。
“确实。第三页的纸张边缘比前两页窄了不到一毫米,肉眼很难看出来,但剪刀痕迹是在的。”
他把供货单平铺在桌上,转头看向沈岁岁。“你怀疑这页是后来换进去的?”
“我不确定。但可以对一下编号。”沈岁岁指着每页右下角的流水编号。“娘,你收着的那套原件,第三页编号是多少?”
李秀娥从布包里取出自己的那份供货单,翻到第三页。“编号是LJ-0412-003。”
沈岁岁低头看封存箱里的那份。第三页右下角印着“LJ-0312-003”。
“零三一二。”她念了一遍,抬头看李秀兰。“姨,李家商行三月份有没有发过编号带0312的供货单?”
李秀兰凑过来看了看,脸色变了。“三月份的编号段是LJ-0312没错,可那批货发的是棉布,不是棉麻混纺。品名对不上。”
王会计站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个旧算盘,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往前挪了半步,清了清嗓子。
“我核对一下。”
他从文件柜里翻出村委的入库登记簿,找到对应日期,用食指沿着表格横线划过去。
“封存那天登记的供货单编号是LJ-0412-003。跟李秀娥手上的原件一致。”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发紧。“可箱子里这份变成了0312,说明第三页在封存之后被人换过。”
赵公安把两份供货单并排放好,拿出笔在本子上记了几行字。
“沈嫂子,封存箱从上锁到现在,除了你们之外,还有谁碰过?”
李秀娥摇头。“我没碰过。箱子一直放在村委内屋,钥匙在张叔那儿。”
张铁柱接过话。“钥匙我没借给过别人。”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对——上个月王会计说要整理凭证,借走过一回。”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王会计身上。
王会计的脸白了一瞬。“我借钥匙的时候箱子还没上锁。那是封存之前的事,凭证整理完我就还了,之后再没碰过。”
赵公安没有追问,转而看向锁头。他把铜锁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线转了几个角度。
“张支书,这把锁你用了多久?”
“五六年了。”
“锁芯边上有划痕。”赵公安指着锁孔边缘一圈细密的铜屑。“这种痕迹是用不完全匹配的钥匙反复试探留下的。你那把原配钥匙插进去应该很顺,不会磨出这么多碎屑。”
沈岁岁盯着那圈铜屑看了几秒,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封存那天下午,她跟着母亲把文件送到村委。所有人都在屋里清点材料,她蹲在门槛上吃半块红薯。
门外站过一个人。
穿灰色工装,手里提着一只帆布包,站了不到两分钟就走了。她当时以为是搬货的临时工,没在意。
“赵叔。”她抬起头。“封存那天,有一个人站在村委门口,但没有进屋。他穿灰色工装,提帆布包,像是搬运东西的。”
赵公安翻开随身带的工作本,找到封存当日的人员登记表,一行一行往下看。
“当天参与封存的有五个人。村委两个,调查组两个,运输站一个。”他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运输站的那个人登记名字是——马有才。所属单位:县服装厂临时搬运组。”
沈建国一直站在窗边没吭声,这时候粗声插了一句。“马有才?我不认识这个人。运输站怎么会派服装厂的人来?”
赵公安把工作本合上,夹在腋下。
“两份供货单我全部带走,作为物证封存。封存箱、锁头、钥匙,一样不准动。”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岁岁一眼。
“小沈,你的观察很重要。这件事我会继续查。”
沈岁岁站在桌边,手指还搭在那份被调换的供货单上。纸页薄薄的,在指尖下微微发颤。
她盯着锁芯上那一圈细碎的铜屑,轻轻开口。
“调换文件的人不需要进沈家,只要拿到封存箱的钥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