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远的目光从玉佩上移到李秀娥脸上,停了两秒。
“你小时候也有一块?”
李秀娥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往后退了半步,手指不自觉地攥住围裙的带子。
“我……记错了,可能不是一样的。”
沈岁岁站在她身侧,看见母亲指节发白,心里一紧。她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抬头观察母亲的表情。
李婉清还裹着李文远的外套,头发滴着水,可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这句话吸引住了。
“秀娥嫂子,你小时候的玉佩是什么样子的?也刻着字吗?”
李秀娥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
“婉清,别问了。兴许就是巧合,天底下翠绿色的玉佩多得是。”
“可绳结不是。”沈岁岁忽然开口。
李秀娥低头看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沈岁岁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娘,你刚才看那个绳结的时候,手抖了。”
河风吹过来,把李秀娥额前的碎发掀起来。她站在原地,脸色从紧张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沉默。
李文远把玉佩收进口袋,拍了拍李婉清的肩膀。
“先回去换衣服,别冻着了。”
他没有追问李秀娥,只是临走前说了一句:“秀娥,改天方便的话,来县里坐坐。”
沈建国送走了李文远父女,转回来看着妻子。
“秀娥,那个绳结你到底认不认识?”
李秀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建国,我被养父母收养的时候,身上只有两样东西。一块破布,裹在身上当襁褓用。还有半枚玉佩,用绳子系在脖子上。”
沈建国愣了。
“半枚?”
“玉佩碎了一半,只剩右边那半块。绳结就是刚才那种编法,两股线交叉缠绕,穿过孔洞,收口打三个小疙瘩。”
沈岁岁蹲在地上,拿树枝在泥地上比划着绳结的形状。她的心跳很快,手指却很稳。
“娘,那半枚玉佩现在在哪儿?”
李秀娥低下头,眼眶微微泛红。
“养母拿去换粮了。那年冬天,家里断了粮,养母说一块碎玉不值钱,可到底换了三斤苞米面回来。”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远处河水声模模糊糊地传过来。
沈建国搓了搓手掌。
“那你觉得,李县长家的玉佩跟你那块有没有关系?”
“我不知道。”李秀娥的声音硬了一下。“可能只是碰巧编法一样,天底下会这种编法的人也不少。建国,别往这上面想了。”
沈岁岁听出了母亲语气里的抗拒。那种抗拒跟害怕不一样,更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往下看了一眼,又赶紧把脚缩回来。
“娘,你是不想认?”
李秀娥蹲下来,帮沈岁岁拍掉膝盖上的泥。
“岁岁,咱家现在日子刚好起来。你爹在建筑队做事,我在家接缝补活,你和小宝上着学。要是因为一块玉佩闹出什么认亲的事,万一认错了呢?到时候人家说咱们攀高枝,你爹在队上还怎么待?”
沈建国想说什么,被李秀娥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这件事暂时搁下了。
可沈岁岁知道,搁不住。
当天傍晚,李婉清回到家换了干衣服,把落水的事告诉了母亲。她母亲心疼得直抹眼泪,检查了玉佩没碎之后才松了口气。
李婉清犹豫了一会儿,把李秀娥的话原原本本说了。
“妈,秀娥嫂子说她小时候也有一块一样的玉佩,绳结的编法跟咱家这块一模一样。”
她母亲正在擦玉佩上的泥痕,手一顿。
“你说什么?”
“她还说玉佩碎了一半,只剩右边。”
李婉清的母亲放下手帕,眼睛盯着玉佩上那道细小的裂纹。
“婉清,这个绳结的编法,是你外公亲手编的。”
李婉清呼吸一紧。
“外公编的?”
“你外公年轻时做过水手,船上的人会用一种特殊的收口法系信物,防止在海上丢失。这种编法是他跟一个福建老船长学的,外面的人几乎不会。”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很慢。
“你外公给你妈妈留了一块玉佩,还有一块,是给你姨妈的。”
“姨妈?”
“你妈妈有一个姐姐,三岁的时候在南方码头走失了。你外公找了几十年,一直没有放弃。”
李婉清握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妈,你是说……秀娥嫂子可能就是姨妈?”
她母亲没有直接回答,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玉佩可以仿,编法可以学,可如果她说的碎法——右边留、左边碎——跟你外公当年的记录对得上,那就不是巧合了。”
李婉清站起来。
“我去告诉爸。”
当天晚上,李文远给李承德在县城的联系人打了一个电话。对方是李家商行在内地设的代办处负责人,姓周,五十出头,做事仔细。
周先生听完李文远的描述,沉吟了半分钟。
“李先生找长女找了三十多年,每年过年都在饭桌上多摆一副碗筷。这件事如果有线索,我必须马上报告。”
“可当事人不愿意见面。”
“不愿意见面没关系,我带族谱和旧照片过来,先让人看看能不能对上。见不见,由她自己定。”
李文远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沈岁岁陪李秀娥去镇上买线。回来的路上,李秀娥忽然站住了。
“岁岁。”
“嗯?”
“你昨天说,我看那个绳结的时候手抖了。”
沈岁岁点点头。
李秀娥蹲下来,平视着女儿的眼睛。
“你觉得,我应该认吗?”
沈岁岁没有马上回答。她想了几秒,语气很认真。
“娘,我觉得这件事不是该不该的问题。如果那家人真的找了你三十多年,你不见一面,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李秀娥的眼圈又红了。她站起来,拉着沈岁岁的手继续往家走,一路上没再说话。
可沈岁岁听见母亲的呼吸忽快忽慢,攥着她的那只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回到家,院门口站着李文远。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表情很平静,可眼神比昨天沉了许多。
“秀娥,你不想认亲,是怕他们找错人,还是怕他们真的是你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