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娥把那张通知折好,塞进衣兜里,转身进了堂屋。
沈建国跟在后面,一句话也没说。沈岁岁站在院子中央,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深吸了一口气,跟了进去。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灶台上水壶滋滋冒气的声音。
沈小宝趴在炕边玩木头块,看见一家三口脸色都不对,眨了眨眼,把木头块往身后藏了藏。
“建国,试单没了就没了。”李秀娥打开柜子,从最底下翻出一个灰布包袱。“那批布料被封着出不去,咱们在家等也是干等。”
沈建国坐到炕沿上,两只手搓了搓膝盖。“你想干什么?”
李秀娥解开包袱,里面是几块颜色深浅不一的旧布头。有的是拆下来的旧褂子,有的是裁剩的边角料,最大的一块也就半个胳膊长。
“我先做一件样衣出来。”
沈建国皱了皱眉。“拿旧布做?谁要?”
“孩子要。”李秀娥把布铺开,用手掌量了量宽度。“村里哪家孩子不是穿老大剩的旧衣裳?可旧衣裳尺寸不合适,袖子长了拖到手腕,领口大了灌风。我把旧布拆开重新裁,按孩子的身量做,至少穿着合身。”
沈岁岁蹲到桌边,从抽屉里翻出铅笔和纸。“娘,你做,我记账。”
李秀娥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
她把最大的那块灰蓝布摊在炕上,拿剪刀沿着纹理裁开。旧布洗了太多次,边缘有些毛,她用牙齿咬断线头,把两块布拼到一起,翻过来看了看接缝。
“拼布的地方得压一道线,不然洗两次就开了。”
沈岁岁在纸上写下“灰蓝布,宽三寸,长一尺二”,又问:“娘,袖子用哪块?”
李秀娥拿起一块深灰色的旧裤腿布,在沈小宝胳膊上比了比。“这块正好。”
沈小宝被她一按,老老实实举着胳膊,嘴里嘟囔:“娘,我不要穿裤腿布。”
“穿上你也看不出来。”李秀娥嘴角带着笑,手上的针线却一刻没停。
她先把前片和后片缝好,用碎布条滚了一道领口的边,再把袖子接上去。两个多小时,一件小夹袄的雏形就出来了。
沈岁岁凑过去看。领口的滚边微微皱了一下,但缝线很密实,内里还用了一层薄棉絮。
“娘做得真快。”
“我嫁过来之前,跟人学过裁缝。”李秀娥把线头收紧,咬断。“就是手艺粗,比不上县城师傅。”
院门被推开了。
李婉清探进头来,手里抱着一个大包袱。她穿着一件红格子衬衫,短发被风吹得翘起来,脸颊冻得红扑扑的。
“秀娥嫂子!我妈让我送点旧衣服过来,说你们家能用得上。”
李秀娥赶紧迎过去接包袱。“婉清,这怎么好意思——”
“别客气嘛,我妈说反正穿不了了,扔了也浪费。”李婉清把包袱往桌上一放,眼睛就被炕上那件半成品吸引了。
“嫂子,这是你做的?”
李秀娥点点头。“拿旧布拼的,给小宝做件夹袄。”
李婉清拿起来翻了翻,手指捏着领口的滚边,歪头想了一会儿。“嫂子,这个领口是不是可以再收窄一点?”
“窄了怕孩子穿着不舒服。”
“你看——”李婉清比划了一下。“村里孩子不像城里的,天天在外面跑,领口宽了容易挂到树枝和门闩上。袖口也是,收紧一圈,干活的时候不容易灌灰。”
李秀娥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衣服,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她拿起剪刀,把领口两侧各裁掉半寸,重新缝了一道。袖口也用碎布条勒了一圈松紧。
改完之后,沈小宝套上去,在院子里跑了两圈。夹袄贴着身子,袖口刚好卡在手腕上方,跑起来一点都不晃。
“娘,暖和!”沈小宝张开手臂转了个圈。
院墙外路过的张婶停下脚步,探头进来看了一眼。“秀娥,这衣裳是新做的?看着挺合身啊。”
“旧布改的。”李秀娥擦了擦手。
“旧布能做成这样?”张婶走进来摸了摸袖子。“我家老三的棉袄都烂了,你给做一件行不行?我出加工费。”
沈岁岁在纸上快速算了一笔。旧布不要钱,棉絮如果用自家存的,一件衣服的材料成本几乎可以忽略。加工费哪怕只收五毛钱,扣掉针线损耗,还能剩三毛。
“婶子,五毛钱一件,你出布料我来做,不出布料就七毛。”
张婶想了想。“我出布料,你给做。”
话音刚落,隔壁赵嫂子也凑了过来。“秀娥,我家那两个也要,能排上不?”
李秀娥看了看沈岁岁,又看了看炕上的针线篮子。“先接五件吧,多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沈岁岁在纸上认认真真记下五个名字、五个尺寸,每一笔都用铅笔描了两遍。
李婉清站在旁边看她记账,忍不住笑了。“岁岁,你这算账的样子比我妈单位里的会计还像模像样。”
沈岁岁抬头冲她眨了眨眼。“婉清姐姐,你刚才说领口和袖口怎么改,说得比我娘还准,你以后帮我们看版型呗。”
李婉清被夸得耳朵发红。“我就是随便说说……”
送走邻居后,李婉清背起空包袱准备走。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压低了声音。
“嫂子,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声。”
李秀娥擦着手走过来。“怎么了?”
“今天上午,有个陌生男人到我们家门口转了一圈。我妈问他找谁,他说想买衣服。可他看了半天,什么都没买就走了。”
沈岁岁的手指在裤缝上缩了一下。“婉清姐姐,那个人长什么样?”
李婉清皱了皱眉,想了想。“三十多岁,穿一件半旧的中山装,左手上夹着一根烟,说话带口音。”
“他问了什么?”
李婉清咬了咬嘴唇,把声音压得更低。
“那个人不是来买衣服的,他在打听你们家有没有外来的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