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城回来后的第三天,沈岁岁跟着母亲去水井挑水。
五月的青山村,天还没完全亮透,井台边已经聚了七八个妇女。李秀娥放下扁担,刚要打招呼,就听见刘招娣压低声音在说话。
“我听我侄女说,县城那边有人传咱们村沈家的事。”
“传什么?”有人接话。
“说他们家突然富起来,肯定是倒卖紧俏物资。”刘招娣说着,看了一眼李秀娥,“秀娥,你别多想,我就是告诉你一声,让你心里有个准备。”
李秀娥愣了一下,手里的水桶差点没拿稳。沈岁岁站在母亲身边,看见母亲的手指微微发白。
“招娣姐,这话是谁传出来的?”李秀娥问。
“我侄女在县供销社上班,说是前两天有个自称青山村的妇女,在县城到处说你们家鱼塘赚了大钱,还换了好些布料和票证。”刘招娣说,“那妇女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连你们家鱼塘一个月能卖多少斤鱼都说得出来。”
沈岁岁心里一紧。能说得这么清楚的人,除了王翠花,不会有别人。
李秀娥深吸一口气,放下水桶,走到井台边坐下。“招娣姐,还有什么?”
“那妇女还说,你们家每次进县城都带着大包小包,肯定是拿票证换东西。”刘招娣叹了口气,“秀娥,你知道现在这风气,要是被人盯上说你们家倒卖物资,可不是小事。”
井台边的妇女们都不说话了,有人偷偷看李秀娥,有人低头打水。
沈岁岁看着母亲的侧脸,看见母亲的嘴唇抿得很紧。她知道,母亲在努力控制情绪。
“招娣姐,咱们家的鱼是明明白白卖出去的,有鱼市的收据。”李秀娥说,“布料和票证,也都是用工分和粮食正当换来的。”
“我知道,我信你。”刘招娣说,“可外人不知道啊。你得想办法把这事说清楚,不然传开了,对你们家不利。”
就在这时,又有几个人走到井台边。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张纸,看见李秀娥,走了过来。
“你是沈建国媳妇吧?”男人问。
李秀娥站起来,点点头。“是,你有事?”
“我是生产队会计王会计的表弟,从县里来。”男人说着,把手里的纸展开,“我听说你们家最近挺能折腾的,我表哥让我来看看,是不是真像传的那样。”
沈岁岁看见那张纸,心里一沉。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几行字,像是从什么地方抄来的名单。
李秀娥接过纸,仔细看了一遍。“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县里有人说,你们家三月份就开始往县城运布料,还有粮票、肉票。”男人指着纸上的日期,“你看,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三月十五日,沈家运布料二十尺。”
沈岁岁听到这里,脸色变了。三月十五日,她家根本没去过县城,父亲那天在建筑队干活,母亲在家养鸡。
“这上面写的不对。”李秀娥说,“三月十五日那天,我家没人去县城。”
“那你能证明吗?”男人问。
李秀娥愣了一下,一时说不出话来。
沈岁岁拉了拉母亲的衣角,小声说:“娘,咱们有工分账本,还有建筑队的出勤记录。”
李秀娥反应过来,点点头。“对,我家有账本。你要是不信,可以跟我回家看。”
男人看了看李秀娥,又看了看沈岁岁,没有接话。
刘招娣在旁边说:“秀娥,你别在这儿跟他争。你先回家把账本和收据整理好,找张支书,让他帮你说话。”
李秀娥想了想,觉得刘招娣说得有道理。她提起水桶,拉着沈岁岁往家走。
走到半路,沈岁岁突然说:“娘,你刚才看那张纸了吗?”
“看了,上面写的都是假的。”李秀娥说。
“不是那个意思。”沈岁岁说,“那张纸上的日期,比咱们家第一次去县城卖鱼还早。”
李秀娥停下脚步,看着女儿。“你的意思是?”
“有人故意编了个日期,想让别人以为咱们家很早就开始倒卖东西。”沈岁岁说,“可咱们家鱼塘是四月份才承包的,三月十五日的时候,咱们连鱼都没有。”
李秀娥心里一紧。“岁岁,你说得对。这个日期根本对不上。”
“娘,咱们得把账本和收据都拿出来,证明咱们家是清白的。”沈岁岁说,“不过咱们不能在村口跟他们吵,得找张支书,让他帮咱们主持公道。”
李秀娥点点头,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沈建国还没去建筑队。听说县城有人传他们家倒卖物资,他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这肯定是王翠花干的。”沈建国说,“除了她,没人知道咱们家的事这么清楚。”
“可她一个人编不出这么详细的东西。”李秀娥说,“那个男人手里的纸,上面写的日期和数量,都跟真的一样。”
沈岁岁想起那张纸,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走到母亲身边,小声说:“娘,那张纸你还记得长什么样吗?”
“记得一些。”李秀娥说,“纸张看起来挺新的,字迹也很工整。”
“是手写的还是印的?”沈岁岁问。
李秀娥想了想。“好像是手写的,但笔迹很正规,像是抄写的。”
沈岁岁心里一动。如果是抄写的,说明有人专门准备了这份材料。
“爹、娘,咱们得赶紧去找张支书。”沈岁岁说,“还得把林哥哥叫上,他懂得多,能帮咱们想办法。”
沈建国点点头,套上板车,带着李秀娥和沈岁岁去村委。
张铁柱听完他们的话,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秀娥,你把账本和收据都拿来,我先看看。”
李秀娥从包里拿出几本账本和一沓收据。张铁柱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得很仔细。
“这些账目都没问题。”张铁柱说,“鱼塘收入有鱼市收据,工分兑换有生产队记录,布料和票证也都是正当换来的。”
“可县城那边有人编了个假名单,说咱们家三月份就开始倒卖东西。”沈建国说。
张铁柱皱起眉头。“假名单?”
沈岁岁把刚才在井台边看到的纸上的内容说了一遍。张铁柱听完,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这不是王翠花一个人能干的事。”张铁柱说,“她没这个脑子,也没这个胆子。”
就在这时,林知青走进村委。他听说沈家出事,特意从县里赶回来。
“沈大哥,出什么事了?”林知青问。
沈建国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林知青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张纸,你们还能找到吗?”
“应该还在井台边那个男人手里。”李秀娥说。
“我去找他要来看看。”林知青说。
张铁柱点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人走后,沈岁岁坐在村委的长椅上,心里越想越不对劲。王翠花虽然坏,但她没有能力编出那么详细的假名单。那张纸上的日期、数量,甚至连运输方式都写得清清楚楚,这不是随便编造就能做到的。
半个时辰后,林知青和张铁柱回来了。林知青手里拿着那张纸,脸色很凝重。
“这张纸有问题。”林知青说。
“什么问题?”沈建国问。
林知青把纸放在桌上,指着右下角。“你们看这里,有个模糊的印记,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
沈岁岁凑过去看,果然看见纸张边缘有一道不规则的撕痕,撕痕处还有淡淡的印记。
“这个印记,我好像在哪儿见过。”林知青说着,从包里拿出之前在废品站找到的那张县建筑队旧通知。
他把两张纸放在一起,仔细比对。沈岁岁看见,旧通知的边角和假名单的撕痕,形状几乎一模一样。
“这两张纸,原本是连在一起的。”林知青说。
张铁柱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有人从建筑队的内部文件上撕下一部分,重新编了个假名单?”
“很有可能。”林知青点点头,“而且这个人不但有建筑队的内部文件,还知道沈家的详细情况。”
沈建国脸色煞白。“你是说,有人专门针对我们?”
林知青没有回答,而是看着那张假名单,缓缓说道:“这次的流言不是王翠花自己编的,她手里有人给了她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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