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工布鞋五十五双，洞洞鞋七双搭一双小的，袜子鞋垫送的另算。你数数啊，一共四百二。”
看了一眼手机，又掰着指头慢慢地算着。
五十五乘七……三百八十五，洞洞鞋七乘五……三十五，三百八十五加三十五正好四百二。
她点点头，从斜挎的小包里一层层翻，先摸出四张一百的，又数出两张十块，仔细的数了数，双手捧着递过去。
“呦，咋出门还揣现金啊？”老板接过钱，验了验真假，啧一声。
“你家大人还真放心你，一个人推一车东西满街跑。还给你带这么多钱。”
“嗯！”小满把钱递出去的时候腰杆挺得直直的，“家里人可信任我了。”
老板麻溜地把蛇皮袋口一拧，扯过一段旧尼龙绳三两下扎紧，连托带抱搁上小推车，又绕了两道绳扣捆死。
推车本来就不大，这下好，手工鞋一袋、布料两包。堆得冒了尖，远远看像座会移动的小山。
“买的东西还少啊……”老板退后半步打量，“你这小车推得动吗？”
“能。”
小满把洞洞鞋后跟啪嗒踩实，两手攥住推车把，她胳膊一用劲。
推车稳稳往前走了。
越往里面走，人越多，可热闹了。左右两边摆着不少的摊子，卖什么的都有。
不过分工还是很明确的，卖衣服、卖水果、卖吃食的都各自聚在各自的区域。
碰见一个摊位就停下，凑近耳朵看一看，听一听。
那些裁剪好的衣服，一件最便宜也要三四十块钱的，好贵，立马推着车就走了。
炸油条的油锅支边上，油花呲啦呲啦跳，香味能追人半条街。
不过那油条1块5一个呢。太贵了，小满就看了一眼。
路过个卖炸麻花的摊子，10块钱三斤，这个便宜，她买了20块钱的。
小满推着车慢慢挪，脑袋左转右转，眼睛根本不够用。
就在这时候，路中间横出来两样东西拦住了去路。
不是摊子，是两辆改装过的小推车，车斗里塞满泡沫箱，箱子上头贴满红底白字的海报。
「蜜雪冰城·新店开业·免费送水」。
两个年轻女人一左一右守在车边，看见路人就拦，嗓门又脆又急。
“你好，蜜雪冰城免费送！免费领水啦…”
“路过的帅哥美女领一杯再走！填个信息就行。”
她们逮谁问谁，问完一个换下一个，像两台设定好程序的喇叭。
小满刚凑过来。
免费两个字一下撞进耳朵里。
免费。
不要钱。
小满脚底下一转，推着推车慢慢的挪了过来。
她从车把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湿漉漉的一双眼睛先往泡沫箱缝里瞄。
箱子口敞着，白雾丝丝往外冒，里头整整齐齐码着透明杯子的尖顶，柠檬片黄灿灿浮在浅黄色的水面上，冰块撞着杯壁叮叮响。
她咽了口唾沫，抬头，跟右边那个女人对上了眼。
“姐姐，”她攥紧车把，声音软但稳，“免费送水吗？我能不能领一个？”
女人二十来岁，穿件黑底金字的宣传t恤，手里还捏着一沓二维码卡片。
她低头一看。
跟前是个蹬洞洞鞋的小丫头，推一辆冒尖的蛇皮袋推车。
表情当场卡了一下。
“小朋友……”女人把卡片翻了个面，为难地笑。
“我们这是美容院新店开业做宣传，送水是要留电话、扫二维码、登记信息的，你这……”
她上下打量小满。“你还太小了。”
太小了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小满脸上那点亮光啪地熄了。
嘴角还维持着礼貌的弧度，但眼睛明显暗了一度。
她没纠缠，手指紧紧的抓着推车的把手：“真的……不能给我一个吗？就一杯。”
声音低下去，尾音带一点点颤，像是要哭了。
“芳芳姐，芳芳姐你来看。”
女孩拉了一把旁边同事的袖子，拿眼神往小满身上一递。
芳芳转过身来。她比女孩年长几岁，眉骨上贴着店里的招牌眉形贴纸，防晒帽檐压得低，手里还攥着马克笔。
她低头扫了小满一眼，又扫了眼推车，沉默了两秒。
“小朋友，我们这个水……是要填手机号、留个信息的，你…”
“我不会写字。”
小满抢在她说完之前开口，声音很平。
只是更紧张了，手抓车把抓得更紧了。
“要是不能给我就算了，打扰姐姐了。”
她说完就推着推车准备走。
芳芳“哎”了一声。
手比脑子快，弯腰掀开泡沫箱盖，白雾呼地涌出来糊了她半张脸。
她从冰堆里摸出一杯最满的柠檬水，杯壁上挂满水珠子。
“不填就不填了，这大热天的，这个就当姐姐请你了。”
芳芳把杯子塞进小满两只手里，杯壁冰得小满“嘶”地倒抽一口气。
“这个要慢点喝啊，多冰的，别一口闷。”
杯子沉甸甸的，冰碴子贴着透明杯壁往下滑，小满两只手捧着，指头尖一碰就凉到骨头缝里。
“好冰啊……”她低头盯着杯子里晃荡的浅黄色液体，柠檬片撞在冰块上转了个圈，鼻尖凑上去闻。
酸香混着冷气直冲天灵盖。
“对啊，蜜雪冰城柠檬水，正常糖少冰……哦不对这杯全冰。”
芳芳被她那副小心翼翼捧宝贝的样儿逗乐了，摆摆手，“快走吧，别在你车上放久了，一会儿化一推车都是水。”
小满把杯子贴到胸口缓了缓。
然后双手捧正，冲芳芳认认真真鞠了个躬。腰弯到九十度，脑门差点磕到推车把。
“谢谢姐姐。姐姐你真是个好人。”
直起身的时候耳朵尖都是红的，不知道是晒的还是被冰杯激的。
她把柠檬水小心搁进推车侧边的袋子里，里面装的麻花，这会儿正好卡住杯底。
两手重新攥住车把往前走。
芳芳站在原地看她走远，黑t恤的小姑娘凑过来：“芳芳姐你这杯算谁的？”
“算我请的。人家小姑娘都开口了，也就一杯柠檬水嘛，这大热天的，别把孩子热坏了。”
芳芳把泡沫箱盖扣回去，“回头店里报销，就说地推送出去的。”
抬头看了眼天上的太阳。
“走了走了，下个路口还有人流，继续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