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小姑娘还挺会赶时髦的，这草编鞋真精致，满大街可找不着第二双喽。”
地摊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蹲在自己铺开的塑料布后面。
瞅了小满一眼，看着她脚上的鞋，乐了。
被他这么一打趣，小满耳根子腾地烧起来，两只脚无意识地搓来搓去。想把脚藏起来呢。
她脚上这双草鞋还是缸子哥给她编的，就是编得糙了点，秀荷姐姐还用碎布头裹了底子呢。
穿的时间有些久了，显得破破烂烂的。
“老板，”她把脚收回去，蹲下来扒拉了一把摊上的鞋。
“你这儿……大人小孩的鞋都有吗？”
摊子上所有的鞋都堆在了一起，跟小山一样。
一水的全都是黑色的手工布鞋。
小满拿起一双鞋在手上捏了捏，那鞋底儿倒是挺厚实的，布面也结实。
这样的一双鞋要是在他们那卖的话，起码得30文呢，这里7块钱就能买一双，挺划算的。
想到这小满忽然又问了一句。
“叔叔，所有的鞋全部都是一个价吗？”
他们那男鞋和女鞋价格是不一样的，男鞋要贵五文钱。
老板把手里的水杯放下，盘算了一下：“小孩的没有正经码数，倒是有那种带后跟处理的洞洞鞋，你要的话五块一双，拿回去套双袜子就能穿。大人的鞋全都是一个价格的，7块钱一双。不过……”
他抬眼打量小满，“你要是给家里人买的话，你得报鞋码，不然买回去大了小了穿不上，来回换也麻烦，明天我不一定在这摆摊了。”
他们这种都是流动性的，今是在这儿，明在那儿的。
小满的小脸一听到这话，皱巴巴的。
“我也不知道多大鞋码，但是我真的很想买。”
她老实巴交，“我们村里头一共……”
她蹲稳了，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
吴爷爷三口，李婶带俩娃，后山独居的柳爷爷算一个，再加上祠堂边上那几户……数到后半截嘴唇还跟着动，像在心里默念谁家婆娘脚大、谁家汉子脚宽。
“……四十九个人，有男有女。”她把十根手指头翻完最后一圈，抬头看老板。
“我不知道买多大的鞋，能买吗？”
满眼都是乞求。
她真的很想买鞋。
今天这个地方她是第一次来，明天能不能还不一定呢。
而且老板说明天不一定在这摆摊了，她真的不想错过这个便宜又实在的布鞋呀。
万一下回碰不上这么便宜又扛造的鞋可怎么办。
她伸手又摸了摸手上那双手工布面胶底鞋。
鞋帮子纳得密，手指头按下去弹回来，底子厚得能防扎，穿上刨一天地都不带磨脚的。
穿着下地都不怕石头硌脚了。
老板一听四十九口人，嘴角抽了抽，半天没接上话。
他扭头看了看左右。
这会儿摊子上就有那么三四个人在看鞋，没人注意这边，压着嗓子凑到小满耳朵边上。
“小丫头，叔也想做你这单生意，但没鞋码，就是难卖。要不这样，女人的脚一般都是37.38的多一点，脚大点的顶多39，回去垫双厚鞋垫、塞团棉花都能将就。男人的话，四十二、四十三走量大，再往上四十四也有，就是挑着拿。你要真拿不准……”他伸出三根指头比了比。
“要么你回去量了脚长再来，要么今儿爽快点儿，我按七块一双给你走，你多拿几个码子回去，谁穿着合脚谁穿，剩的搁着又不坏。”
“七块？！”
小满眼睛唰一下亮了。原先标价八块，这一下又便宜一块。
别小看这一块钱，四十九双鞋差出来是四十九块，够她背半袋子红薯回去了。
“行行行，就按叔叔你说的来。多给我装点，码数全些。”
小满又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小孩子。
“我们小娃一共有七个。穗穗姐最大，七岁，剩下的都跟我差不多大，那个洞洞鞋我能先瞅瞅吗？得合脚才行。”
“这有啥不能的？”老板笑骂一句，
“你等着啊，叔给你拿一双出来。”
他抬眼扫了扫小满的脚。
那脚瘦瘦小小的，估摸着顶多穿三十五六的码。
手往身后纸箱子里一探，翻出一双粉底白花的洞洞鞋来，鞋面上还镶着两朵立体的塑料小太阳花，带后跟处理的那种，后帮能掰上去也能放下来。
“你先试，”老板把鞋地上一搁。
“这洞洞鞋五块，真到底了啊，再便宜我得倒贴了。不过…”
他转身从箱底拽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童袜，挑了四五双小号的往小满怀里一塞。
“袜子搭你几双，不要钱。对了，你拿这么多双，鞋垫子我也送你些，厚的薄的都有，回去往大码鞋里一垫，谁穿都跟脚。”
“谢谢叔叔！”
小满声音软乎乎的。
蹲下身去捡草鞋的绳子，这草鞋从开春一直穿到现在都没脱过，绳结早勒进脚踝的皮里了，解的时候微微有点疼。
草鞋一脱，脚底板印着两道红印子。
脚黑黑的，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老板看了一眼说道：“没事，这鞋回去你拿水一冲就行了。”
小满红着脸把洞洞鞋套上去，后跟一掰，不大不小，刚好留半指的余量。
粉花蹭在脚面上，她低头盯了半天，越看越喜欢，脚趾头在鞋腔里无意识地蜷了蜷，像小猫伸爪子。
“成，穿着合适就先脚上蹬着，草鞋搁袋子里一起带走。”
老板利索地扯过一个空蛇皮袋，撑开就蹲地上开装。
他干活有一套。
先抓两双四十二、三双四十三的男鞋掼进去打底，女的从三十六到三十九，每个码子至少两双，三十六那码他多塞了三双。
“你们村小姑娘多的话，这码早晚不够，先备着。”手工布鞋一双双码齐了往袋里填，鞋帮对鞋帮，底子朝外，装到后来袋子鼓得像头小牛犊。
洞洞鞋七双，最大的一双单独搁上面。
最后从箱角摸出一双特别小的。
大概两三岁娃穿的，鞋头上翘，像条胖鲤鱼。
直接塞小满手里：“这双送你，回去给小娃娃套着穿，不值钱。”
鞋垫子抓了满满一大把，一股脑塞进袋口缝隙里。
装完老板直起腰，拿手机按了一通，把屏幕亮给小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