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假期的最后一日,天色阴沉,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卷着院角枯黄的落叶在地上打转。
楚姜宁坐在院里翻看着一本刘乾给的旧书,芸儿在旁边剥核桃,一地碎壳子。
阿莼则在侍弄大长公主送的那盆墨菊。过了这些日子,墨菊依旧盛放着,着实好看的紧。
这时门房从外头跑进来,步子有些急,停住后躬身道:“二娘,门外有位妇人说自己是国子监博士周允成的内人王夫人,指名道姓要见二娘您!”
楚姜宁放下书卷,略一思索,便想到了是对方的身份。
周允成算来是她的叔父,在国子监任博士,正五品上官员,在族中算是体面的人物。
而这位王夫人,论起族亲辈分,乃是楚家族中的表姊妹,在楚氏一族里向来极有威望。平日里仗着夫君在国子监的职位,眼界极高,鲜少与楚家这等小官门户来往。
这却奇怪了,怎么今日会突然来访?
楚姜宁也来不及多想,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请她到正厅坐,我这就来。”
芸儿放下手里的核桃壳,跟着她往正厅走,低声问:“二娘,这王夫人来做什么?”
“来者不善。”楚姜宁语气平淡,“见机行事便是。”
正厅里,王夫人已经坐下了。
她年过五旬,身着暗紫齐胸襦裙、外罩金线绣缠枝花大袖衫,鬓边插着一支珠钗,面容严肃,腰背挺直,端端正正地坐在客位上,目光带着审视意味一一扫过厅内的陈设。
见楚姜宁进来,她也没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楚姜宁端端正正地行了晚辈礼,举止落落大方,毫无卑怯之态:“不知婶母大驾光临,姜宁有失远迎。”
王夫人打量了她几眼,眼神挑剔异常。
她见楚姜宁衣着齐整、举止从容有度,和韩氏口中那个“吃里扒外、不守本分”的庶女形象相去甚远,但她没有就此改变态度。
王夫人甚至不等人奉上热茶,便冷笑一声,拍了一下几案:“二娘如今倒真是长了本事!住在这商贾之所,连尊卑长幼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去!”
楚姜宁一副懵懂模样:“婶母这话......姜宁却是半分都听不懂。”
王夫人眼角拉得老高:“你可知你阿爷在弘文馆因为你的荒唐事丢了多大的脸?嫡母韩氏含辛茹苦为你操持婚事,你却挑唆刘家人上门闹事,硬生生搅黄了与王大郎的那门好亲事!吃里扒外、不知廉耻的东西,你当真以为离了楚家的门,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楚姜宁在客位侧旁的椅子上坐下来,不紧不慢地开口:“教婶母费心了。只是姜宁有些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王夫人看了她一眼:“你说。”
“姜宁虽搬出了楚家,但从未做过任何有损楚家颜面的事。逢年过节的节礼不曾断过,家中大小事务能帮衬的也从未推脱。若说吃里扒外,姜宁实在不知这话从何而来。”
楚姜宁语气不急不缓,“婶母今日登门,想必是听了什么人的话,对姜宁有些误会。”
王夫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此次前来确实因为韩氏找她、跟她说了不少话,说楚姜宁攀上大长公主之后就目中无人,对楚家不闻不问,连她这个嫡母的话也不放在眼里。
韩氏又把她当成一个靠谱的话事人一通夸赞,求她来主持个公道,劝一劝自己这个庶女。
她当时听了便觉得这个庶女不识好歹,如今被楚姜宁当面这么一说,她心里反倒有些迟疑。
楚姜宁没有给她太多迟疑的时间,继续说道:“婶母可知,姜宁当初为何会搬出楚家?”
王夫人没有说话。
楚姜宁平静地说:“阿爷和母亲曾要把姜宁嫁给崇义坊的盐商王大做填房。那王大郎年近五十,两任妻子都不得善终,京中人人皆知其人品低劣。若不是舅父出面阻拦,侄女此刻已经是那王大郎的续弦了。”
王夫人的脸色一变。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韩氏自是没跟她提过这件事其中的细节。韩氏跟她哭诉时,只说楚姜宁不遵父母之命,攀附刘家这户商贾,死活不肯顺从家中安排的衣食无忧之户,可半点没提王大郎的年龄与底细!
王夫人一时语塞,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底气顿时弱了三分。
然而她到底惯了高高在上,强自压下尴尬,冷哼道:“即便如此,婚嫁乃父母之命!你如今住在刘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我今日来,是看在你阿爷到底是我楚氏子孙的份上,给你指条明路!你叔父的弟弟家有一嫡子,虽尚无官职,却是个品行端正的。你若识相,便由我作主,将你指给他为妻!”
“你叔父向来疼爱族中晚辈,等你们成婚了,他也好给你夫君谋个官职,如此一来,既能全了你楚家女儿的本分,又能使两家至亲和睦,省得你终日在这商贾门庭里抛头露面丢人现眼!”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直把算计挂在了脸皮上。
无非是以为楚姜宁是个任人宰割的软柿子,想借着长辈身份将她拿捏在手里,榨干她身上的价值去接济周家的房亲。
楚姜宁微微摇了头,叹了一口气道:“婶母厚爱,姜宁铭感五内。只是这成婚之事,如今怕是由不得楚家,更由不得周家了。”
王夫人一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对方乃是周家的正经亲眷,由我做主,难道还委屈了你不成?”
“婶母久不出门,大约还不知晓。”
楚姜宁语气平静,“姜宁因缘际会,得幸能为当朝的崇华大长公主效力。大长公主念在姜宁明晓礼法、性子坚贞,特意下了慈谕:姜宁日后的终身大事,事无巨细都需得送入公主府,由她老人家亲自检验过问,方可定夺。”
她停顿片刻,微笑着看向王夫人,一字一句清晰道:“婶母方才说的那位周家郎君,若真想娶姜宁,不若明日便由婶母亲自领着他去大长公主府投门帖子?若大长公主觉得他品行纯良、堪配大用,姜宁自然不敢不从。”
“大……大长公主?!”
王夫人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国子监博士的夫人,在寻常官眷面前可以端架子,但放在大长公主面前,连站的地方都没有。周家那些不入流的远房亲戚,更妄想亲自见大长公主一面。
若她执意要撮合这门亲事,传到大长公主耳朵里,说周家的长辈胆敢越过公主替她的人做主婚事,她丈夫周允成在国子监的差事还做不做了?
永乐县主一事早就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谁能想到这看似懦弱无依的庶女,原来背后竟是挂上了大长公主这尊大佛!
王夫人额头上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细汗,适才那股嚣张跋扈的气焰眨眼间烟消云散。
“你……你既然有大长公主照拂,如何不早说!”
王夫人神色慌张地整理了一下衣襟,站起身来,连看都不敢再看楚姜宁一眼,“既然是公主的意思,那这婚事自然由公主做主。我……我府上还有要事,就不多留了!”
楚姜宁也站起身来,又行了一礼:“多谢婶母体恤。姜宁如今跟着大长公主做事,日后若有什么能帮衬族中的地方,姜宁一定尽力。”
王夫人自然听得出她话里的意思。
她点了点头,也不再多留。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楚姜宁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便走了。
楚姜宁看着王夫人狼狈离去的背影,无奈地苦笑一声。
芸儿从旁边闪出来,吐了吐舌头道:“二娘,这王夫人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走得倒比兔子还快!不过……大长公主当真说过要亲自检验您的夫婿?”
楚姜宁莞尔一笑,眼里闪过一丝通透的光芒:“真真假假又何妨?借力打力罢了。王夫人这等趋炎附势之徒,最怕的便是皇权威势。”
说罢她转过身,往上房走去。
此事绝非王夫人一时兴起,韩氏必定在其背后出谋划策。
她这一招可谓一石二鸟:既借着族妇的威望打压了自己,为楚嫦月先前受的委屈出口恶气;又企图将她这个在大长公主面前露了脸的“红人”牢牢锁在楚氏的圈层里,避免她便宜了刘家,不让这“肥水”流了外人田。
她在王夫人面前添油加醋,将王夫人当做枪使,眼下王夫人却是里外不是人,再不会给韩氏半分眼神。
而最重要的是,现在的楚姜宁,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后宅里任凭拿捏的软弱庶女了。
王夫人回到家中,将刘宅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同周允成说了一遍。
周允成端坐在案前听完妻子的述说,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猛地将手中的朱笔掷在案上。
“蠢妇!简直是糊涂透顶!”
周允成怒不可遏,指着王夫人的鼻子骂道,“那韩氏是个什么心性你不知道?她不过是拿你当枪使!如今朝中吴氏专权,外戚与宗室斗得不可开交,大长公主乃是睿宗之妹,地位超然。那楚姜宁更是风头正劲,连永乐县主都在她手里吃了哑巴亏,你居然还敢上门去与她摆长辈的谱?!”
王夫人缩着脖子,小声辩解:“我……我哪知道那死丫头背后当真是大长公主,要知道我也不......”
“住口!”周允成拂袖起身,在书房里焦躁地踱步,“朝局波谲云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今日起,你不许再去招惹刘家,更不许在韩氏面前多说半个字!若是因为你的愚蠢得罪了大长公主,牵连了我的官位,大家都不好过!”
王夫人吓得脸色发白,连连点头应下,再不敢生出半点算计的心思。
皇宫内苑,御书房。
雨过天晴,檐角的水滴断断续续落入花钵之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室内沉香袅袅,宣炉里散发着幽微的香气。
高询坐在御案后,手里翻着一份名单,眉头微锁。案上摊着几份奏折,笔墨未干,显然是刚刚批阅过的。
吴忠坐在下首左侧的椅子上,神色沉稳,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姿态端正。
右侧坐着宰相林海柘,六十出头,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眼神却锐利。
高询放下名单,抬头看向两人:“吏部报上来的明年春闱考官人选,朕看了几遍,觉得有不妥之处。你们二人一个是太尉,一个是宰相,替朕参详参详。”
吴忠先开口,语气不紧不慢:“圣人明鉴。臣以为,春闱考官人选宜稳不宜变。往年选用的几位老臣资历深厚、经验丰富,无非是年纪稍长了些。若骤然换上新面孔,只怕各州府举子不适应,反而生出乱子来。”
林海柘却摇了摇头:“太尉所言固然稳妥,但臣以为,正因往年皆是旧面孔,才更该换一换。几位老臣年事已高,精力已不如从前。春闱乃是朝廷抡才大典,若主考官精力不济,阅卷时难免有疏漏。臣以为,应当选用几位年富力强的朝臣,既有资历又不失锐气。”
吴忠看了林海柘一眼,略作沉吟后缓缓开口:“林相所言有理,但年富力强者虽精力充沛,于考场规矩和阅卷标准却未必有老臣那般熟稔。若因不熟规矩而出了差错,反倒得不偿失。”
林海柘笑了笑:“太尉多虑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新人有锐气,未必就不能守住规矩。”
高询听着两人你来我往地说了半晌,手指在名单上敲了两下,打断了他们的争论。
他抽出其中一张名帖,看了一眼,又重新放回去:“朕看这样,主考官用老臣,副考官选两位年轻的。既不失稳妥,又添了锐气。吴太尉觉得如何?”
吴忠微微颔首:“圣人考虑周全,臣无异议。”
林海柘也点了头:“如此安排,确实妥当。臣附议。”
高询又就几位副考官的具体人选和两人商议了片刻,最终定下了名单。吴忠和林海柘起身告退,先后出了御书房。
待众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御书房内重新恢复了一片死寂。
高询并未继续批阅奏折,而是缓缓站起身来,转向了龙案后方那一面巍峨耸立的九龙戏珠紫檀木嵌螺钿屏风。
屏风后,一道沉稳而威严的身影端坐在太师椅上。
吴太后端坐在阴影之中,手中捏着一串润泽的佛珠,指尖缓缓拨动着珠粒,眼神深邃清明。
她将方才高询与两位大臣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个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