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恩寺的山门大开，门前两尊石狮的底座已经被香客摸得发亮。
楚姜宁跟着人流跨过高高的门槛，迎面而来的景象让她一时间愣在原地。
眼前这哪里只是寻常庙宇？分明是一座香火鼎盛、人潮如织的盛唐梵刹。
大殿前的庭院宽阔得超出她的想象，青石墁地，缝隙里嵌着细碎的香灰和落叶，被无数双鞋底磨得光滑如镜。
庭院两侧各立着一排铜铸的莲花灯台，灯台里燃着油灯，火苗在午后的风里轻轻跳动，青烟升到半空中便散了。
正前方的大殿面阔七间，重檐歇山顶，檐角的脊兽在蓝天下轮廓分明，朱红色的殿门大敞着，里面透出暖黄的光。香火味从殿内涌出来，混着庭院里几株老柏树的清苦气息浮在空气里，浓得几乎能用肉眼看见。
人声嘈杂，诵经声从大殿深处传出来，隔着人群和香火，听不真切，只觉是一片低沉的嗡鸣，像蜂群贴着地面飞过。
有人在殿前排队等着进香，有人跪在蒲团上合掌闭目，嘴里念念有词。几个小沙弥端着铜盆从人群中穿过去，盆里装着清水，水面上浮着几片花瓣，走得快了便洒出几滴，落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楚姜宁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一切，只觉得眼前的一切既真实又遥远。
她从另一个世界来，见过更宏伟的建筑，听过更恢宏的音乐，可此刻站在这里，被香火和诵经声包围，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恍惚。
那些跪在蒲团上的人，他们低头闭目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求平安、求富贵、求子嗣、求心安，还是什么都想，只是习惯性地跪下来？
她不知道。
楚姜宁呆立着，耳畔嘈杂的祈愿声与梵音隆隆作响。
刘惠见她这般模样，只当她是没见过这等壮观场面吓着了，连忙叮嘱道：“二娘，我与你嫂嫂要往大雄宝殿求子祈福，三郎他们也要去拜观音。此地人多纷杂，你且在这附近走走，切记不要乱跑，半个时辰后咱们在山门前的银杏树下碰头。”
楚姜宁回过神来，乖巧地点点头。
待两对夫妇融入喧闹的人潮后，她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侧身绕过大殿前的队伍，沿着回廊往寺院深处走。
越往里走人越少，诵经声也远了，只有风吹过檐角铃铛的叮当声，偶尔夹杂着几声鸟鸣。
她在一间偏殿前停下来，殿门半掩着，里面光线昏暗，隐约能看见几尊佛像立在供台上，案上燃着一盏油灯，火苗小得几乎看不出晃动。
这间佛堂小巧清幽，案上燃着清淡的安息香。
楚姜宁找了处角落安静地站着，看着几位身着素色长袍的信徒盘腿跪坐在蒲团上，躬身叩首，嘴里念念有词地祈求着功名与平安。
一位年长的老僧盘坐在佛像旁，微闭双目，手中的木鱼击打出节奏稳定的“笃笃”声。
楚姜宁生在科技发达的现代，原是不信神佛的，可看着眼前这些虔诚叩拜的面孔，心中亦无半分轻慢。
她尊重每一个心中有所寄托、有所信仰的灵魂。
听了一会儿悠长平和的诵经声，楚姜宁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松弛下来。
她伸手入袖，摸出了那枚藏了许久的香囊。
此时捏在手里，她心中最初那股被算计、被戏弄的愤怒之气，竟已随这漫天佛香消散得差不多了。
这东西不坏，但它的来路让她心里扎了一根刺。她不知道高诘到底在想什么，也不打算知道。
她把香囊重新收进袖中，心里已经做了决定：回去之后便把它放进衣箱最底下，跟先前那支珠钗一样，永远不见天日。
至于高诘......宫里宫外，大长公主府上，免不了要碰面。她能做的就是不给多余的眼神，不接多余的话。能避则避，避不开便冷淡以对。
她又想起那盆墨菊。
是留着还是设法退还？
那是大长公主赏的，退回去便是在打公主的脸。
但让它日日摆在院子里，她心里又膈应得慌。或者可以转送给赵氏？
不，赵氏若知道这花的来历，反而要替她操心。
正出神间，身侧忽有一道平和舒缓的声音传了过来：“施主留连佛堂，眉宇间却拢着万千心结，可是为了红尘中的俗物发愁？”
楚姜宁转过头，只见一位身着灰布僧袍的年轻僧人不知何时已站在身边。
那僧人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癯，眼神清澈澄明，手持一串檀香木念珠，气质超凡脱俗。
僧人微笑着合十施礼：“贫僧法号至无，打扰施主清修了。”
楚姜宁略微颔首还礼：“原来是至无大师。我不过是闲逛至此，无意打扰佛门净地。”
至无温声道：“世间万物，皆由心生。施主之所以忧虑，亦是因为施主心有恐惧。”
“佛云：‘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 施主筑起高墙，将自己重重包裹，如此活着，岂非太累？”
楚姜宁脸上露出一丝诧异，警惕地看着他。
这僧人居然真能看出点名头。
至无的话以佛理深入浅出，字字句句说得极为透彻。
楚姜宁何尝不懂这些通达的大道理？可是......
她苦笑一声，眼神里流露出这个时代无人能懂的孤寂与冷冽。
她如何能不设防？
她是穿越千年时空而来的孤魂，在这个皇权至上、人命如草芥的时代，她没有强大的母族，没有至亲的庇佑。她遇到的每一个有权有势之人——嗜酒自私的生父楚沣、阴狠算计的嫡母韩氏、当街发难的永乐县主，乃至高高在上的大长公主与权势滔天的吴太后，哪一个不是将她当做棋子随意摆弄？
即便是那位看似友善的高诘，她也只能用最坏的心思去揣度其言行的用意。
在这步步危机的大靖朝，全方位的防御与戒备，是她唯一能保全性命的盾牌。她无法在这个时代轻易相信任何人。
至无看着眼前这位神色坚韧却通透无比的女子，心中暗暗叹息。
他本想劝说她放下戒备，此刻却明白她的刺皆是为了自保，遂赞许道：“施主聪慧绝伦，洞若观火，贫僧佩服。”
楚姜宁嘴角泛起一抹自嘲的苦笑，轻声问他：“大师，若我说，我本不属于这个纷扰的世界，不属于这个时代……大师可会信？”
至无微微一愣，凝视她良久。
那眼神仿佛能穿透红尘迷雾，看清她灵魂深处的孑然孤独。
片刻后，至无缓缓合十，郑重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贫僧相信。”
楚姜宁愣了愣，随即释怀地笑了。
其实至无究竟是真信还是敷衍，她根本不在乎。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这个惊天的秘密压在她心底太久太久了，今日能找个素昧平生的高僧倾诉出来，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足以让她郁结的心胸舒畅不少。
至无解下手腕上一串散发着幽香的菩提子手串，递到楚姜宁面前：“今日与施主浅聊，实乃有缘。这串念珠曾在佛前受过七日开光净化，便送予施主做个纪念，定能保施主心境平安。”
楚姜宁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这如何敢当？太贵重了。”
“物赠有缘人，施主收下吧。”
楚姜宁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手串。
菩提子自身带的微微凉意抚平她内心的疑窦，她低头看了一眼，轻声说了句“多谢师父”，便将手串戴在了腕上。
“后会有期。”
说完这话，至无便转身缓步离去。
楚姜宁目送他离开后，抬眼看着面前的佛像：泥塑金身，眉眼低垂，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看透了世间一切却又什么都不说。
她终于做了一回心有信仰之人，闭上双眼双手合十。
穿过漫长曲折的禅房走廊，至无一路来到了照恩寺最深处的一处偏僻别院。
这里幽静雅致，隔绝了前山所有的喧嚣。
院中的石桌旁，一道挺拔的身影正负手而立，眉眼俊朗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倦色，正是高诘。
他背对着院门，听见脚步声也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问了一句：“她怎么样了？”
至无走到石桌前坐下，看着眼前这位平时运筹帷幄、从容不迫的世子，忍不住打趣地笑道：“知微，我相识你多年，还是头一回见你这般坐立不安。”
高诘被点破心思，倒也不遮不掩，坦然承认道：“我是乱了心，也太操之过急，让她会错了意。”
至无摇了摇头，幽幽感慨道：“我阅人无数，那位姑娘，确是我这辈子见过最为奇异、最为独特的女子。她冰雪聪明，看事物透彻至极，这也是她宁愿选择会错意，也不愿选择相信他人的原因。”
高诘脑海中浮现出楚姜宁在酒肆时那张冷漠疏离的小脸，心中泛起一阵深深的伤神与无奈。
在她眼中，自己应该同那些骄奢蛮横的权贵无异。
至无缓缓道：“你与她确实有缘。至于这缘分何时能真正修成正果，端看你如何抉择了。”
高诘身形微微一震，默然不语。
他何尝不明白至无的意思？他又何尝不是在等待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
他想护她周全，给她一个安稳无忧的天地，不教她总是费尽心思去争斗去斡旋。
可他身份敏感，身边危机四伏，最是不能给任何人周全的地方。
可若让他眼睁睁看着她嫁与他人，去到别人身边，他又万万做不到！
所以当得知她严词拒绝了卢文衡的求婚时，他内心竟有一丝暗自庆幸的窃喜；所以在中秋宫宴上，当看到高询要对她纠缠发难时，他会像魔怔了一般不顾后果地跳入太液池。
高诘自嘲地闭了闭眼。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自私又霸道——他如今的身份与处境娶不了她，却也绝不允许楚姜宁被任何其他人占有！
今日至无这句“有缘”，更加坚定了心中的那份霸道执念。
高诘整理衣袍，躬身向至无道别。
临走跨出院门之际，至无看着他的背影高声送了八个字：“过犹不及，矫枉过正。”
高诘脚步一顿，立在原地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抹明悟的光芒。
他转过身对至无微微颔首，随后迈着坚定的步伐，消失在别院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