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角门处,阿倩已经等在那里。
王修领着楚姜宁走到她面前,介绍着:“这是大长公主身边的阿倩姊姊。”
楚姜宁欠身行礼:“见过阿倩姊姊。”
阿倩上下打量了楚姜宁一番,神情略有些失望。眼前女子实在难和传言里那个容貌出众、气度不凡的女子有什么关系,样貌寡淡,眉眼清冷,实在普通得很。
但她也没多说什么,先和王修道了声辛苦,才和楚姜宁道:“楚娘子跟着我走即可。”
楚姜宁暗自捏了捏拳头,神色一凛,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态脚步沉重地跟在她身后。
进了角门,阿倩领着楚姜宁右拐过了月亮门进入一进院,这边住的是公主府的管事;楚姜定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青石板铺就的路,平整得连一点缝隙都看不到;路两边种着成片的姚黄魏紫,层层叠叠的花瓣富贵逼人,正是开得最盛的时候。
过了垂花门进入二进院,沿着东边的抄手游廊继续往前。廊下挂着一排琉璃灯笼,即使是白日里也透着精致的光泽。仆役们都穿着整齐的布衫,走路轻手轻脚,见了阿倩都会停下问候一句,可见其在府中地位之高。
过了三进院旁边的穿堂,再转入一扇小门,这里进去便是公主府的花园。
楚姜宁一路走一路看,越看越心惊。她从前在楚宅,那也是八品官员的宅邸,算不错的了;后来到了舅父家,舅父是富商,家里也算是宽裕;可跟这公主府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别。
庭院里堆着玲珑的太湖石,旁边引了活水,修了个小小的池塘;池塘里红的白的锦鲤游来游去,偶尔甩动尾巴溅起水花,好不惬意。
花园中央是一幢大戏楼,重檐歇山顶错落有致。屋顶铺着灰色的古瓦,正脊和垂脊上的脊兽栩栩如生,整个楼阁造型古朴典雅,华丽庄重。
崇华大长公主是昭宗皇帝在世时最疼爱的女儿。及笄之后,昭宗亲自为她挑选了出身琅琊王氏的王子铖做驸马。王家是名门望族,门楣显赫,王子铖本人也是京中有名的才子,二人可谓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当年二人的婚礼轰动了整个京城。昭宗赐了两千户的食邑,公主府的规制更是比亲王府还要体面几分。
两人成婚之后琴瑟和鸣,先后生了一儿一女,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公主开府置官署,参与朝事。怎料想婚后没几年,王子铖突然染疾,不出几天就撒手人寰。那之后大长公主也没有改嫁,一个人支撑着公主府上下。
而后仁宗继位,吴太后开始掌权,先是找了个由头废除了公主开府置属的制度,公主府恢复为常规邑司建制,人才几乎流失殆尽。
曾经风光无限的公主府,如今已经是外强中干了。
经过曲折蜿蜒的小路,绕过角山,一路到了湖中心的观心亭前。
楚姜宁抬眼望去,就看见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那一瞬间,她有些愣住了。
她原本以为皇帝的姑母,大长公主,怎么也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了,可眼前这个人看着实在太年轻了。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大袖衫,下面配着烟霞色的齐胸襦裙,裙角是细细的金线绣的缠枝莲纹样,在风里轻轻晃着;头发梳成了惊鹄髻,上面插着一支赤金的步摇,步摇上坠着几颗小小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皮肤很白,保养得极好,脸上几乎看不到什么皱纹;眉眼温婉,看着和三十五六没差,可楚姜宁依稀记得大长公主今年已经快要五十了,这般模样,却是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十来岁。
阿倩扭头正要开口,却见楚姜宁看呆了眼,本该出声斥责的,又想到她一个小门小户出来的人没见过世面也情有可原,而且公主也并未显露出恼怒,因而只是轻咳了一声,和公主道:“公主,楚娘子到了。”
楚姜宁这才回过神来,略显僵硬地行了个万福礼:“臣女楚姜宁,见过大长公主。”
“过来吧。”大长公主声音温和,不疾不徐,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
楚姜宁这才放下双手,有些惴惴地来到观心亭里、大长公主的面前。
她感觉自己像只动物一般,大长公主犀利的眼神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个遍,让她如芒在背,极为不适。
“嗯,也算是个标致的,赐坐。”
一旁的婢女端来一个绣着牡丹的锦凳放在楚姜宁的面前。楚姜宁道了谢坐下,身子挺得很直,不敢有半点懈怠。
大长公主看着她,心里暗暗点头。眼前女子看着普通,可进退有度,虽有些怯场,但也足够从容,跟从前那些第一次见她就吓得浑身发抖的民女完全不一样。
如今朝堂早已被吴太后牢牢把控。她这个大长公主如今也只是空有一个名头罢了,吃着剩下的千户食邑潦草度日。尤其丈夫去世之后,府里的开支也被削减了不少,连带着她在京里的话语权也越来越小了。前几天正是她的生辰,她向来低调因此没有选择大办,因而只请了几个皇室亲眷来府上吃顿家宴。
恭王和定国夫人年纪大了不方便出门,就派了永乐县主过来。谁知道那丫头实在被骄纵过了头,竟仗着自己是肃王的女儿、吴太后的外甥孙女,在宴会上对她这个亲姑母出言不逊,说她的府里太寒酸,连个像样的乐伎都没有。
她当时就没客气,阴阳怪气地怼了回去,说自己这小地方,比不得肃王府阔气,委屈了县主,那丫头才闭了嘴。
恭王夫妇向来跟吴太后走得近,早与不和大长公主亲近。而她本就看不惯吴太后的行事,很少与之来往。如今的皇帝无心政事,吴太后在朝堂上打压异己、扩充党羽。再这么下去,整个大靖的江山就要改姓吴了。
因此大长公主早早就开始未雨绸缪了,谁也无法预料明日会发生什么变故,她得保住自己,保住这公主府。儿子王闯驻守边境不知何时能归,女儿王徵又嫁得是大理寺卿,于她助上不什么力。如今她身边正缺人,缺一个玲珑剔透又不会引起注意的人。
直到她听说了楚姜宁的事。在和永乐县主当街对峙、把那骄纵的县主怼得说不出话来之前,竟还发生过为了不嫁给五旬老汉敢跟爷娘闹到坊正那里、最后得偿所愿全身而退去了舅父家居住,果真是个奇女子。
她一下子就动了心思,这个楚姜宁有胆识,有脑子,如果能为她所用那再好不过。
阿倩给二人斟了茶,便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亭外,垂手立于一旁。
大长公主端起茶盏,不急着喝,先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叶,目光落在茶汤里,语气闲散得像在聊家常:听闻你前几日遇见了永乐县主了?
果真与此事有关。
楚姜宁在来时就已经设想过无数可能性,她一个小小官家庶女怎么能突然得到大长公主的垂青、相邀来这尊贵的公主府品茶?决计和永乐县主一事脱不了干系!
这几日她一直忙于改进纺车之事,全然忘了此事。如今想来,连深居简出的崇华大长公主都听说了,那此事也就在京中都传遍了。
回公主,是有一面之缘。楚姜宁斟酌着措辞,是姜宁与表哥不慎冲撞了县主的车驾,好在后来误会解开,并未酿成大错。县主为人宽厚,不与姜宁计较,姜宁不甚感激。
大长公主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宽厚”二字来夸赞永乐县主,属实是有些哭笑不得。
但她也只是轻轻了一声,抬眼看向她,眉眼间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倒是个会说话的。只是我怎么听说,那永乐县主素日里仗着恭王府的势,从没在旁人手里吃过亏,那天却被你堵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灰溜溜地回了府?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让楚姜宁后颈一凉。
她连忙起身,低着头虔诚道:公主明鉴,小女绝无冒犯县主之意。当日实属无奈,若真按县主所言赔偿整车车驾,便是倾家荡产也赔不起。小女情急之下口不择言,冒犯了县主天威,心中至今惶恐。
坐下说话。大长公主抬了抬手,语气温和却不容抗拒,你怕什么?我又不是要替她问罪于你。
楚姜宁依言坐下,却只敢挨着锦凳的边缘。她心里清楚,大长公主越是这般和颜悦色,接下来的话就越不好接。
大长公主放下茶盏,看着她缓缓开口:想必你自己也清楚,得罪了永乐县主,恭王和定国夫人定不会轻易放过你,届时不仅你舅父一家会受牵连,怕是连楚校书的官职都保不住。
楚姜宁听得心头突突直跳,她已经隐约猜到了大长公主今日叫她来的用意,可她不敢往深了想,也不愿往深处去想。
大长公主见她不说话,也不急,她重新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方才继续道:你当日那番言论虽然精妙,但也放肆。可你只是一个小小八品官员之女,不曾见过什么世面,正是因为没有见过世面,所以又可算作是不知者无罪。
“我家夫君在世时常和我说,‘无知者勇莽,有利有弊’,若是能加以调教,激发出潜力,去弊取利,也可成就为一可用之才。”
说到这,大长公主适时地发出叹息:“我府上如今人丁凋敝,平日里能说上的话便只有阿倩一人,实在冷清。”
楚姜宁心下一沉,知道最关键的终于要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手中茶,站起身来端端正正地向大长公主行了一礼:姜宁洗耳恭听。
大长公主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反倒笑了:你确是个聪明剔透之人,就是太过谨慎了些。我没有要逼你的意思,我若拿身份压你,与永乐县主又有何区别?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我只是觉得,你这样的年纪,有这样难能可贵的胆识和心性,若只是困在舅父家中忙于庶务,未免可惜了。
小女……楚姜宁刚开口,便被大长公主抬手止住。
你不必急着答复。大长公主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湖里游弋的锦鲤,背对着楚姜宁道,我只是给你一个选择。你若愿意,往后可以常来公主府上走动,陪我说说话解解闷。我府里别的不多,藏书倒还有几架子,你若喜欢,随时可以来看。若不愿意......
她回过头,目光平静如水,语气没有半分胁迫之意:今日你便只当是来赏了一回花,喝了一盏茶,出了这个门,便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楚姜宁攥紧了袖口,掌心里全是汗。
大长公主这番话表面上是给了她选择的余地,可实际上,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已清楚地知道,从今天迈进这座公主府、接下那盏茶开始,她就已经是板上鱼肉任人宰割。大长公主虽不似永乐县主那般动不动就拿权势欺压逼迫,可她的心思更深更远,更令人难以捉摸,让人不敢妄自揣度。
她若转身就走,大长公主身份在此,固然不会拿她一个无知者怎样,可此事必然会传入恭王府,那边会怎么想?
可若答应下来呢?
说得好听是陪她说话解闷,但楚姜宁心里清楚,这世上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大长公主当然可以轻易消解她眼下的困境,代价则是自己甘愿成为她手里的一把刀,为她冲锋陷阵。
楚姜宁更清楚,自己这样卑微的身份,若是形势有变,她连自保都难,更遑论护住家人。
可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亭外的风穿过太湖石的孔窍,发出呜咽似的低响。池塘里的锦鲤聚在一处,抢着水面漂浮的一片落叶,挤挤挨挨,闹成一团。
如此令人赏心悦目的景色,楚姜宁却毫无欣赏之意。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清明。
然后对着大长公主深深福了一礼。
公主厚爱,姜宁感激不尽。她的声音微哑,却清晰平稳,只是姜宁身份低微,见识浅薄,只怕辜负了公主的期望。
大长公主转过身来,挑了挑眉没有接话,等她继续说下去。
楚姜宁微微一顿,斟酌了片刻后继续:姜宁不敢推辞公主的美意,却也不敢贸然应承。若公主不嫌弃,姜宁愿先来府上走动几回、熟悉府里的规矩,也好让公主看看,姜宁究竟担不担得起公主这份抬举。
她把话说得极婉转,既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痛快答应,而是给自己留了观望的余地。
大长公主听罢,沉默了许久,方才轻笑出声,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
她点了点头,阿倩。
阿倩应声走近,垂手听命。
去拿我珍藏多年的那支金钗来送与楚娘子,就当我今日赏她的见面礼。
阿倩应了是,转身去拿金钗。
楚姜宁暗自叹息:姜还是老的辣。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方才那一番话她几乎是绞尽了脑汁才挤出来的。大长公主这样精明的人物,不可能听不出她话里的拖延之意,却还是应了下来,甚至还赏她。
分明就是对她势在必得。
收了礼,她楚姜宁便是崇华大长公主府上的人了,管你拖延不拖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