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淮南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人跟踪才提脚往另一个房间走去。
病房里,张铭泽戴着乳胶手套,正小心翼翼给杨小西脸上的伤口缝针消毒。
他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瓷娃娃,缝完最后一针,才抬头对着杨武略说:“你家闺女长得真漂亮,眉眼跟你小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位给父女俩处理伤口的人,是京城第一医院的一把手,医术顶尖。
和杨家是几十年的世交。
“那还用说,也不看是谁生的。”
杨武略挑了挑眉,目光落在眼前这位戴着金丝眼镜、一身白大褂人模狗样的老同学身上,思绪一下飘回了二十多年前上初中那会。
那时候的张铭泽哪有现在这副斯文样子,整个就是个上房揭瓦的混世魔王。
今天打破东家的玻璃,明天踩碎西家屋顶的瓦,几乎天天都有邻居堵在他家院门口告状。
他爷爷为了揍他,手里的木棍都抽断了三四根,愣是没把他的性子掰过来。
直到高三那年,他爷爷奶奶接连去世,张铭泽才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似的,收了所有的野性子。
闷头扎进书堆里,以优异的成绩考进了京市医科大学。
后来漂洋过海去国外进修,成了现在医学界人人敬重的张主任。
“说起来,你今年都小四十了,身边连个伴都没有,真就不打算成个家?”
杨武略收了脸上调侃的笑,身子往墙上一靠,抬眸直勾勾的看向他。
韩群香在旁边听得直乐,顺着话头就接了下去:“可不是嘛,铭泽你和武略同岁,生日还比他大上小半年,真该抓紧找个人成个家,有人知冷知热的。”
她这两年没少为张铭泽的婚事发愁。
她和张铭泽的奶奶是沾亲带故的姐妹,在她心里,张铭泽和自家亲儿子没半点区别。
当年杨武略失踪的那几年,杨文韬又忙着在外奔波。
张铭泽生怕夫妻俩闷得慌,一有空就往杨家跑,陪他们说话解闷,还帮忙到处打听武略。
后来夫妻俩被下放到桃源村,张铭泽放心不下软磨硬泡要跟着一起去,是韩群香硬着心肠把他拦了下来。
“你要是跟着我们去吃苦,将来我们俩走了,连个给我们收尸的人都没有。”
韩群香劝了无数次,才把他留在了城里。
“婶,您放心,缘分到了自然就成了,再说,武略的闺女不也跟我亲闺女一样嘛。”
张铭泽手上动作没停,把杨武略胳膊上的伤口缝好,绕着胳膊缠上一圈白色软纱布。
“这两天别碰水,隔两天来换一次药,再深半寸这条胳膊就得废。对了,伤口划得这么深,当时没做任何包扎,你是怎么把血止住的?”
他指尖碰了碰纱布边缘,眼里满是疑惑。
按常理这么大的开放性伤口,没有包扎,任其流出,人半小时都撑不住,更别说背着个孩子回城。
“我家闺女用银针往我胳膊上扎了几下,伤口不流血,血就止住了,我家小西可厉害着呢。”
杨武略说话的时候抬高下巴,语气里都是毫不掩饰的显摆和得瑟。
“什么?这孩子还会针灸止血?”
张铭泽手一顿,瞳孔猛地瞪圆,满脸惊愕地看向杨淮南怀里睡得人事不省的小姑娘。
个子才到成年人腰腹,细胳膊细腿的,明明就是个半大孩子,居然能靠几根银针把这么深的动脉伤口给止住血?
“对了,你说她今年十五?”
他目光扫过小姑娘纤细的手腕和巴掌大的小脸,满是怀疑。
刚才给孩子做基础检查的时候他特意摸过骨骼。
那骨骼状态分明就是十岁左右的孩子,软乎乎的完全没长开,半点十五岁少女的发育痕迹都找不到。
“大年三十刚好满十五,你这个当叔叔的,过几天可得给你侄女准备份像样的生日礼物。”
杨武略挑着眉笑,他可太清楚这位老同学的钱包了。
花不完,根本花不完那种!
“什么侄女,这是我干闺女。”
张铭泽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脸上挂着明明白白的喜悦。
他是遗腹子,还没出生父亲就牺牲在战场上,母亲生下他刚满一个月就跟着外人走了。
是爷爷奶奶把他一手拉扯大。
他没感受过完整的父母亲情,和那个生他的女人更是半分交集都没有。
除了爷爷奶奶,走得最近的就只有杨家这一家人。
许是从小在不完整的家庭里长大,他对成家立业这事从来没上过心。
后来爷爷奶奶相继离世,再也没人在他耳边念叨着盼他结婚。
他更是觉得一个人无牵无挂的日子过得舒服。
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还会瞎想,是不是真像当年邻居说的那样自己命太硬。
克死了亲爹又克走了爷爷奶奶,要是真成了家有了孩子,说不定连妻儿都要被自己克到。
“你想得美,我闺女用不着干爹,有我这个亲爹疼就够了。”
杨武略斜了他一眼,看着眼前这个清心寡欲得像老和尚的老同学,又好气又好笑。
“这事你说了不算。”
张铭泽在心里打定了主意,往后天天往杨家跑,多给小姑娘带点好吃的好玩的。
早晚能把这个小丫头认下来当干闺女。
“小西脸上这道疤,以后会不会留印子?”
王安宁看着这两个三十好几的大男人像小孩似的拌嘴,忍不住出声打断。
张铭泽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收得干干净净,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伤到真皮层了,按常理肯定会留疤,我明天就让国外实验室的老同学寄最新研发的祛疤膏回来,应该能把痕迹淡化。”
“哪用那么麻烦,小西自己做的祛疤膏比什么进口的管用多了。”
杨淮南看着急得团团转的夫妻俩,无奈地开口提醒。
“我干闺女还会自己做祛疤膏?”
张铭泽满脸不可思议,视线重新落回小姑娘的脸上。
那道刚缝完针的伤口上,黑色的缝线密密麻麻,白皙的脸上的像盘条小蜈蚣。
“你看她额头,是不是光溜溜的一点印子都没有?之前她额头上那道伤口比脸上这道还深还长,现在连半分痕迹都找不到。”
杨淮南伸手轻轻撩开小姑娘额前的碎发,露出底下光洁发亮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