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布一马当先,走在队列前,手持长槊,目光扫过两侧山坳,始终未放松警惕。
队伍中央,两名楚军士卒,押着被捆缚的匈奴百长,滴水不漏。
季偖带着本部人马殿后,黑弓左臂以绷带固定,右手仍握弓警戒。
自落马川至宁县大营三十余里,皆是无险可守的开阔雪原,最易遭游骑截杀。
季布深知匈奴人绝不会坐视主将被掳,必然尾随寻机。
队伍行出五里,身后便响起胡哨声。
百余匈奴游骑自山坳冲出,远远缀在队尾,时不时放冷箭试探。
季布当即喝令结圆阵,以战马为屏障,盾手在外,弓弩手在内,将人质护在阵心。
匈奴数次以箭雨试探,皆无功而返。
为首的匈奴骑将以匈奴语高声喝骂,勒令楚军释放人质。
季布冷笑一声,压根听不懂!
以长槊挑着匈奴百长的衣领向对面示众,随即下令队伍继续前行,留二十名马弓手断后,匈奴人敢靠近便以轮射回击。
匈奴人不敢硬冲,只如狼群般尾随,一路分小队从两侧袭扰,试图冲散楚军阵型。
季布治军严整,队列始终不散,步骑协同、弓弩交替掩护,未给对方半分可乘之机。
行至半途,风雪骤急,能见度不足十步。
两侧山坳内忽然涌出两百余匈奴骑,加上尾随的队伍,总兵力已超楚军。匈奴人借风雪掩护三面合围,箭雨愈发密集,楚军数人中箭受伤。
“将军!胡骑要合围了!”
亲卫高声示警。
季布面不改色,喝令全队向东侧高坡靠拢,弓弩手分三排轮射,压制匈奴冲锋。
季偖见状,当即拽过匈奴百长,环首刀架在其颈间,对着冲来的匈奴人厉声喝止。
那百长面色煞白,忙用匈奴语嘶吼着令部众停手,冲在最前的匈奴骑顿时迟疑,阵型乱了几分。
僵持之际,西南方向忽然传来马蹄声与楚军号角。
定睛一看,左将军项声率三百骑兵冲破风雪,自匈奴侧翼杀来,他收到季布派出的斥候急报,当即点齐营中精锐驰援。
项声率队直插匈奴阵中,季布趁势下令冲锋,楚军内外夹击。匈奴人本就因人质投鼠忌器,此刻腹背受敌,阵脚大乱,丢下数十具尸体,仓皇向燕山方向逃窜。
回到营地,季布先安排军医为季偖等人治伤,私下拍了拍季偖的肩膀;
“好好养伤。”
转头便与项声同赴中军大帐。
次日清晨,左大司马、北境大将军龙且,率五百亲卫骑星夜驰抵宁县。
宁县为上谷郡东部都尉治所,是楚国防守燕代一线的军事重镇,龙且奉命总领北境军政,原计划先赴邯郸坐镇,接连收到上谷烽燧被毁、游骑频繁袭扰的急报,当即改道先赴前线。
“大将军。”
季布出营迎接。
龙且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一股悍勇之气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拍了拍季布的肩膀,当即传令:
“把俘虏带至中军帐,另召郡府译长同来,本将军要亲自审问。”
秦汉边郡常设译长,专司匈奴语传译,宁县为都尉治所,自有常驻译官。
不多时,匈奴百长被两名士卒押入帐中,满脸桀骜,梗着脖子不肯低头,郡府译长垂手立在一侧。
龙且端坐主位,甲胄未卸,目光冷冽:
“问他,此次入塞,受何人号令?塞外集结了多少兵马?如实招来,可免其死罪。”
译长依言转译,那匈奴百长却啐了一口,闭口不言。
龙且语气不变,只缓缓道:
“跟他说,他若不招,我便将他绑在营门之外,示众三日,再行腰斩。他若招供,我给他个痛快。”
译长话音落下,那百长脸色微变,握着拳的手微微颤抖。
僵持片刻,他终于松口,
“阿巴阿巴叽里呱啦...”
匈奴百长断断续续交代了全部军情。
“啪——”
龙且听完,瞬间大怒,拍的木案砰砰作响,转头看向译长;
“他说什么?”
译长擦了擦额头的汗,如实禀报。
依俘虏供述,此次入塞的匈奴部众,皆归左贤王稽粥统领。
稽粥为冒顿单于太子,按匈奴官制,左贤王居东方,领地直对上谷、渔阳以东,此次奉冒顿之命试探中原防线虚实,已在塞外集结了一万两千骑,
原定三日后借宁县前燧被毁的缺口大举入塞,先破宁县都尉治所,再分兵抄掠上谷、渔阳两郡,撕开楚军北境防线。
龙且听完,不敢迟疑,连下三道将令:
第一,命项声即刻整军,加固宁县城防,沿长城沿线增设斥候,严密监控匈奴动向;
第二,派快马驰赴邯郸,向后方大军传报匈奴军情,令后续部队加速北上;
第三,命雁门、上谷沿线各要塞,即刻坚壁清野,所有边民、粮草收入城中,不得给匈奴留下任何物资。
而此时,塞外燕山北麓的匈奴左贤王大帐内,稽粥正听着败兵的回禀。
得知先锋百长被俘、入塞计划败露,当即怒不可遏,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案几,马奶酒洒了一地。
稽粥年二十三岁,面相白嫩,却有一股血腥邪异之色,此人年纪轻轻,却随冒顿单于征东胡、逐月氏,每战必当先,素来看不起中原边军。
在他眼里,中原就是一群任他蹂躏的绵羊,现在这群绵羊,竟然敢跟狼群对抗!
让他的先锋小队损失惨重,甚至还被活捉了,连作战计划都可能泄露,这绝对是对他的冒犯!
事不宜迟,越往后拖,越有泄密的风险,当即拍板!
他走到帐中皮制舆图前,拔出弯刀,刀尖点在宁县的位置;
“楚人毁我先锋,乱我计划,我部若就此退走,必被单于责罚。”
“传令下去,各部落今夜集结,犒赏全军!明日一早,一万铁骑全线南下!”
“势必要拔掉这颗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