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偖杀红了眼,弯刀劈砍、短兵相接,每一次出手都直奔敌人要害,麾下三十名骑兵也紧密配合,死死咬住匈奴队伍不放,却全然没留意,脚下的地势早已从开阔雪原,渐渐收窄成蜿蜒山谷。
地上的积雪也越来越深,战马的脚步渐渐沉重。
一路追逃,不知不觉已奔出二十余里,季偖麾下三十名骑兵,接连被冷箭偷袭、战马绊倒,折损了七人,仅剩二十几人,且几乎人人带伤。
黑弓左臂再度中箭,鲜血浸透衣袖,冻得发硬,却依旧弯弓搭箭,箭无虚发,每一箭都能放倒一名匈奴斥候。
“队率!不能再进了!”
黑弓拼尽全力勒住战马,声音嘶哑;
“这里落马川乃是绝地!两侧皆是绝壁,唯有前后两个出入口,我们中埋伏了!”
季偖猛地勒住缰绳,胯下战马人立长嘶,他环顾四周,这才惊觉自己早已身陷绝境。
两山夹峙,壁立千仞,谷道狭窄,风雪倒灌。
原本在前方逃窜的匈奴骑队,此刻已齐齐调转马头,堵住了前方谷口,弓弩齐张,严阵以待。
不等季偖反应,两侧山壁之上,骤然响起此起彼伏的胡笳声,声音尖锐凄厉,回荡在山谷之中。
密密麻麻的匈奴骑兵从山坳、密林里汹涌而出,足足三百余骑,人人张弓搭箭,居高临下对准谷底的楚军,脸上尽是狞厉的笑意,如同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
领头的匈奴百夫长催马缓步上前,用生硬蹩脚的汉话放声大笑:
“愚蠢的中原人,真以为我们是逃窜?你已经掉进了圈套!今日,便全部葬身于此,给冒顿单于的铁骑开路!”
“哈哈哈哈,下马受降,给你们一条活路!”
季偖心头一沉,寒意瞬间席卷全身,比这北境的风雪更冻人。
他终于醒悟,从伪扮流民、毁掉烽燧,到故意示弱引他追击,从头到尾都是匈奴人设下的死局,目的就是全歼楚军斥候,彻底切断上谷郡东段的军情传递,为后续主力入塞扫清障碍。
“队率!我们跟他们拼了!楚儿郎,绝不降胡!”
剩余的楚军骑兵纷纷聚拢过来,背靠彼此,举刀横盾。
纵使身陷数倍强敌的包围,纵使身陷绝境,也没有一人面露惧色,个个眼中燃着悍不畏死的火光。
季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悔恨,反手擦去脸上的血污与雪水,握紧环首刀,厉声喝道:
“弟兄们,今日虽死,也要多斩胡寇,绝不给大楚丢脸!杀!”
“杀——”
话音未落,季偖率先策马冲出,迎着谷口的匈奴骑队猛冲而去。
匈奴人箭雨齐发,季偖俯身在马背上,硬生生顶着箭雨冲到敌阵之前。
“杀——”
环首刀寒光翻飞,劈砍、突刺、横扫,每一招都狠辣致命,一名匈奴骑兵躲闪不及,被他一刀斩落头颅,鲜血喷涌而出。
谷底瞬间化作修罗战场,二十三名楚军骑兵,面对三百余匈奴精骑,没有一人退缩。
他们依托战马,彼此掩护,刀光剑影与箭矢破空声交织,喊杀声、惨叫声、战马嘶鸣声回荡在山谷之中。
季偖如同浴血修罗,在敌阵中来回冲杀,环首刀砍得缺口遍布,身上又添数道刀伤箭伤,却依旧悍勇不减,接连斩杀七八名匈奴骑兵。
可敌我兵力悬殊,匈奴人轮番冲击,箭雨不停,楚军的人数越来越少。
半个时辰不到,季偖身边仅剩黑弓、老八等五人,五人背靠背死死支撑,甲胄早已被鲜血浸透,体力濒临极限,被匈奴人团团围在谷底,退无可退。
匈奴百夫长见状,缓缓举起弯刀,准备活捉这支楚军斥候。
“放下刀!下马跪地!饶你们不死!”
百夫长用生硬的汉话嘶吼,马蹄缓缓向前,身后的匈奴骑兵步步紧逼,包围圈越缩越小。
季偖狠狠啐了一口,将卷刃的环首刀横在身前,摆出了搏命的架势。
黑弓咬着牙,将最后一支羽箭搭在弓上,弓弦拉满,箭尖死死锁定领头的百夫长;老八等人也将盾牌挡在身前,纵使气力耗尽,眼中也没有半分屈服。
就在弯刀即将落下,匈奴骑兵蜂拥而上的瞬间,山谷西侧的入口处,骤然炸响楚军号角!
“楚骑在此!胡狗,纳命来!”
一声暴喝穿透风雪,玄色的楚旗率先冲破谷口的雪雾!
为首的楚将身披玄铁重甲,手中长槊如毒龙出洞,一马当先撞入匈奴后阵。
来将根本不做停顿,槊尖横扫,三名匈奴骑兵连人带盾被劈飞出去,不等旁人反应,手腕翻转,长槊直刺,竟一槊洞穿了两名匈奴骑卒的胸膛,双臂发力一挑,两具尸体狠狠砸进匈奴阵中,原本严整的阵型瞬间散乱。
来者正是季布!项羽手下四大猛将之一!
他胯下战马踏雪而行,长槊翻飞、披坚执锐、无人能挡。
眼见谷口的匈奴人要合拢阵型,季布直接催马跃起,从两名匈奴骑兵的头顶跃过,长槊顺势下劈,将一名匈奴伍长连肩带背劈成两半,血雨溅在雪地,格外刺眼。
三百楚军精锐紧随其后,一头扎进了匈奴人的后阵,楚军骑兵都是穿甲的,在这种碰撞下有绝对优势。
毫无防备的匈奴骑兵瞬间被冲得人仰马翻,马蹄积雪,长槊、弯刀轮番劈砍,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硬生生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就在这时,一名匈奴骑兵绕到季偖侧后,弯刀裹挟着寒风,直指他的后心。
季偖正与身前两名匈奴人缠斗,来不及回身,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阿石!低头!”
一声暴喝炸响在耳边,季偖几乎是本能地俯身,羽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精准贯穿了那名匈奴人的咽喉。
他抬眼,正撞见季布策马冲来,那眼神里的焦急与熟稔,是族中血亲的温度阿石。
目光只交汇了一瞬,便各自转回头,再度杀入战场。
可局势并未就此逆转。
谷内的匈奴人有三百伏兵,加上之前诱敌的百余骑,总兵力四百人,季布带来的三百骑兵虽皆是精锐,却也只是堪堪与匈奴人兵力持平。
匈奴百夫长短暂的慌乱过后,立刻厉声下令,骑兵迅速重整阵型,分作两队:一队两百人死死挡住季布的援军;
另一队依旧围着季偖五人,攻势反而愈发凶狠,显然是想先活捉了谷底的楚军,让援军投鼠忌器,再回头对付援军。
箭雨呼啸,喊杀震天,谷道内彻底沦为绞肉场。
季布接连冲了三次,长槊下又添了七八条人命,可谷道太窄,阵型施展不开,硬冲只会徒增伤亡。
他眉头紧锁,目光锁在那个匈奴百夫长身上。
擒贼先擒王,拿下此人,才能破局。
“左翼,给我撕开一道口子!”
没有多余的解释,季偖秒懂。他重重点头,将环首刀攥得死紧,厉声高呼:
“弟兄们,跟我冲!”
话音落,季布猛地回身:
“弓弩手,齐射压制!锁死谷口两侧!”
数十名楚军翻身下马,密集的羽箭朝着两侧山壁倾泻而去,压得匈奴人抬不起头。
黑弓见状,也捡起地上匈奴人的弓箭,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拉满弓弦,一箭朝着匈奴百夫长的面门射去!
那百夫长急忙侧身躲闪,羽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惊出他一身冷汗。他没有料到,已经是囊中之物的斥候小队,竟然反咬了他一口!
就在这一瞬的破绽,季偖带着老八等四人,疯了一般朝着百夫长的方向冲去。环首刀翻飞劈砍,他们如同几头受伤的猛虎,悍不畏死,硬生生在匈奴人的阵型里豁开了一道口子。
“就是现在!”
季布抓住机会,双腿猛夹马腹,战马长嘶着腾空而起,长槊直指匈奴百夫长的胸口。
那百夫长刚稳住身形,急忙挥弯刀抵挡,可季布的长槊势大力沉,
“当——”
弯刀直接被磕飞出去。
百夫长大惊失色,转身就要策马逃窜,可季偖已缠到他的身侧,一刀狠狠砍在了战马的后腿上。
战马一声悲鸣,将百夫长狠狠摔在了雪地里。等他爬起来,季布的长槊已经死死抵住了他的喉咙。
匈奴百夫长眼神凶狠,盯着眼前这个骁勇异常的楚将,啐了一口;
“莫非你就是项羽?果然神勇!”
“哈哈哈哈...”
季布听闻也是一笑;
“我乃楚将季布是也!”
季偖快步上前,抽出绑绳,将百夫长捆了个结结实实。
“都住手!”
季布单手揪着百夫长的衣领,将他举到身前,厉声喝令。
周遭的匈奴骑兵见主将被活捉,瞬间僵在原地,再也不敢上前一步。
谷道内的喊杀声骤然停歇,只剩下风雪呼啸,还有双方将士粗重的喘息声。
季偖拄着环首刀,脱力般踉跄了一下,季布伸手稳稳扶住他。
季偖别过头,避开了旁人的目光,低声道:
“将军,这群人只是先锋,他们毁了烽燧,是为了给主力开路,我们必须立刻回营。”
季布点了点头,长槊一挥:
“全军结阵,押着俘虏,撤出落马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