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臣已令九江王于江上大张旗鼓,日夜佯攻丹阳正面,使钟离眜以为我军欲行强渡,其主力必将钉死在预设防线上。”
彭城,汉王行辕,
殿内灯火通明,刘邦身着常服,斜倚在熊皮坐榻上,听着陈平的禀报,不时啜一口温酒。
张良静坐一旁,目光低垂。
陈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渗入人心缝隙的穿透力。
他站在巨幅舆图前,胸有成竹,手指虚点着丹阳以东的江岸线。
“然破局之机,不在此处。”
又指尖移动,落在一个不起眼的弯曲处,
“老鹳矶。地处石臼山北麓,此地水深,滩硬,因其偏僻,非楚军江防之重要。”
“其地仅设一寻常烽哨,守卒不过什伍,防备空虚。”
刘邦放下酒樽,身体微微前倾:
“你是说,让英布从这里偷渡?”
“非偷渡,乃奇袭。”
陈平脸上带着温润却自信的笑意,
“臣夜观风色,五日之后,恰逢朔月前三日,江上会有浓雾,最利隐蔽行船。”
“子夜时分,正是守卒困乏、哨戒交接之时。届时,阴识于岸边燃篝火为号。九江王遣精锐死士,乘快船直扑彼处,登陆后速向石臼山、阳羡方向穿插,与心怀怨望之地方豪强呼应,劫掠转运,裹挟流民,乱其楚地!”
他顿了顿,继续道:
“钟离眜若分兵回剿,则丹阳可图;若固守不动,则后方糜烂,军心必溃。”
刘邦摸着下巴,看向张良:
“子房,你怎么看?”
张良缓缓抬眼,
“陈大人此计,深合‘以正合,以奇胜’之要。然...以英布性情,能依时而行?”
陈平拱手道:
“子房所虑极是。故臣已密遣信使,持大王与臣之亲笔密令及虎符为凭,反复申明时限之要,不容有失。”
他微微一笑,
“英布建功心切,必不敢忤逆。”
刘邦又沉吟片刻。他喜欢陈平这种笃定从容的劲儿,尤其是在对付项羽这件事上,
但是陈平这种自作主张、先斩后奏的行为,让他心里有些芥蒂,但是又无可奈何,谁让他之前授权陈平总揽了这些军务情报呢?此时只好默不作声,毕竟只要能灭掉项羽,他都什么都愿意妥协。
那么多实实在在的土地都分出去了,还在乎这种细枝末节干嘛?
“好!”
刘邦最终拍板,咧嘴一笑,
“陈卿此举!甚合本王心意,等拿下丹阳,陈卿当为首功!”
“臣谢大王!”
陈平躬身,脸上笑意更浓。
如果不出意外,此刻信使应当已经与英布接上头了,再过两日,该回来复信了。
灭楚首功,我陈平拿定了!
...
丹阳城外,
钟离眜刚刚巡视回营,自从归楚后,不敢有丝毫松懈。
多年行伍的经验告诉他,越是平静的水面下,越可能藏着致命的暗流。
别看英布被拦在江上,那只是表象,汉军不乏能人,张良陈平等人,各个都是老谋深算,似这般风平浪静,不像汉营的作风。
连日来,他率亲信踏遍了从牛渚到采石的漫长江防,亲自检查每一处沟垒、每一座哨楼。士卒们看到主帅亲临,无人敢有半分懈怠。
天色已完全黑透,大帐内火把通明,将悬挂的江防详图照得清晰。
钟离眜站在地图前,眼中布满血丝。
“英布屯兵江上,已近五日。其粮草补给,不耐久拖。初时骚扰,乃是试探;吾观其主力似有西移迹象,必是别有所图。”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将,
“季荼,让你的人眼睛擦亮,耳朵竖尖。尤其要留意陌生面孔,江上但有异动,速来报我。”
“诺!”
季荼躬身领命,他跟随钟离昧多年,乃是亲信,眼下重点负责督查防务,未有纰漏。
“将军,石臼山江岸,岸线曲折,旧埠荒废,远离主战场。看似不利大军展开,然正因如此,易被忽视,末将已按令加强对该处巡查。是否需增兵?”
钟离眜摇头:
“不可,一者我军兵力捉襟见肘,敌军意图不明,随意调兵容易自相掣肘,二者大张旗鼓,反露形迹。”
“你部只需昼夜轮值,人不解甲,马不离鞍,后备没有我的将令,不得妄动。”
“末将遵命!”
...
“诸位,”
钟离眜厉声道,
“大王在会稽整军经武,整肃江东,然江东安危,重在丹阳;丹阳存亡,皆系于我等之手。”
“英布匹夫,不过是先锋尔,其后必有刘邦应援,不可不防,”
“今夜起,各部厉兵秣马、枕戈待旦!让英布这头恶犬,无论扑向何处,都撞得头破血流!”
“誓死守卫丹阳!”
众将齐声低吼,战意如火。
钟离昧点了点头,
“都去吧!”
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逐渐消失在营帐外的夜色中...
帐内只剩下钟离眜一人,疲倦的双眼,依旧投在悬挂的江防图上。
片刻后,帐外传来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有客求见,持会稽信物。”
一名亲卫在帐帘外低语:
钟离眜目光一凝:
“请。”
帐帘掀开,一道身着深色短褐、头戴斗笠的身影闪入。
来人进帐后并,将斗笠摘下,露出一张年轻而精悍的脸。
钟离眜微微怔住。
来人并不在丹阳守军序列中,但他认得此人,
那是数月前曾随霸王出征、在项声将军麾下效力的将官。
“钟离将军。”
来人抱拳行礼,声音沉稳,
“在下奉项声将军之命,星夜赶来,有紧急密报面呈。”
钟离眜没有说话。
来人从贴身夹层中取出一枚蜡封严密的细竹筒,双手呈上。钟离眜接过,验过封口印记,随即折断蜡封,抽出内中帛书。
烛火下,帛书上的字迹细密而凌厉。
他逐字看去,面容从平静转为凝重,又从凝重化为一种深沉的、了然于胸的冷峻。
帐外,秋夜的风掠过营寨,卷动旗帜发出飒飒轻响。
江风带来远处隐约的江水声,绵绵不断。
钟离眜将帛书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着帛角,缓缓吞噬了那些字迹。
火光映在他锐利的眉眼间,明灭不定。
“项将军那边,可还有别的交代?”
他低声问。
“将军只言:时机在此,将军自有定夺。”
“另外,会稽城防已固,粮秣军械正在加紧整备。将军勿忧。”
钟离眜沉默良久。
“大王知情否,他在何处?”
信使迟疑了一下,
“此事大王已知,至于行踪,恕末将不能告知!”
钟离昧也是笑了笑,意识到自己失态了,项王的行踪确实不该是他打听的,
“帮我回禀大王,丹阳在,末将在!”
来人重重点头,重新戴上斗笠,消失在帐帘之后。
帐内重归寂静。
钟离眜独自站在江防图前,目光落在老鹳矶那处他方才亲手点过的位置上,久久未动。
烛火幽幽,将他的影子与舆图上那道蜿蜒岸线,融为一体。
江风呜咽、局势仿佛一张绷紧的弓弦,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