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如同铁链,锁住了英布的腾腾杀心。
逼得船队在江面巡弋了三日。
钟离眜的防守无懈可击,英布找不到丝毫可乘之机。
数次尝试靠近都被箭矢驱回,派出的泅渡斥候也大多泥牛入海,带回的消息只印证了岸防的严密与警惕。
舱内,气氛凝重。
英布背对江图,那道旧疤在紧绷的脸侧微微跳动。
护军都尉陈贾以及几个亲信候在一旁,眉头深锁,面前的案几上摊着这几日汇总的零星情报,字字句句都透着“坚壁”二字。
“大王,”
陈贾终是开了口,
“楚军早有准备,以逸待劳。我军顿兵江上,日耗甚巨,士气已有低迷之象。”
“强攻丹阳壁垒,伤亡巨大;若绕行深入下游,则更入西楚腹地,水路难料,陆路陌生。”
“眼下……不如撤军,等汉王那边一起行动?”
英布霍然转身,眼中赤丝隐现,
“撤军?汉王、韩信皆在等我捷报,你跟本王说撤军?”
他胸膛起伏,逐渐暴躁,
当初自己跟项羽拼光了家底,差点被当成了金丝雀,好不容易重新拉起队伍,若是还不能建功,等待他的结局,就是再次回到笼中!
英布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实在把本王逼急了,本王就尽起九江之兵,荡平这丹阳渡口!”
陈贾默然。
他深知英布处境之难,新附汉王,亟需战功立身,此战若不能迅速打开局面,后果不堪设想。
但眼下,确似无棋可走,强行抢滩,下下之策。
就在舱内空气几乎凝固之时,舱门外传来急报:
“大王,有汉王使者乘快舟至,持汉王与护军中尉陈平大人双重密令,要求即刻面见大王!”
英布与陈贾同时一怔。
汉王使者不奇怪,但陈平……此人乃刘邦身边最核心的谋士之一,掌护军中尉,专司情报、间谍、离间诸事,计策往往阴损却有效。他派人来,必有紧要之事。
“请!”
英布立刻道。
片刻,一名身着普通商贾服饰、的男子被引入舱内。
他虽做商旅打扮,但目光精明、举止干练,礼法皆有度,不卑不亢:
“大王,陈都尉。在下乃陈中尉麾下信使,奉汉王与中尉之命而来。”
说罢,从贴身夹层取出一枚蜡封严密的竹管和一块半片虎符。
左右验明凭证后,信使将铜管呈上。
拧开,倒出一卷素帛。
只见帛书上字迹细小,正是陈平那特有的、略带诡谲风格的行文:
“九江王台鉴,知君顿兵丹阳江外,钟离眜持险而守,急切难下。”
“今项羽虽败,然余威犹在,其收拢残部,坚壁清野。强攻徒损锐气,拖延则失先机。”
“今平有一策,或可为君解忧。”
“吾已于月前,密遣‘阴识’之徒潜入江东,散于六郡。近日得报,吴臣事发,会稽震动,籍以铁腕肃清,江东无不心寒,然江东世族,盘根错节,焉能尽除?”
“江东粮秣多囤于世族,项籍急需军资,必行强取,此矛盾之始也。”
“丹阳郑氏、会稽虞氏等,因惧被吴臣牵连,或不满项籍征敛,已有异动,暗中转移粮械财物,藏于阳羡、故障等地,此天赐之良机。”
“君可于江上大张旗鼓,佯作强攻。吾已令‘阴识’在三日内,于会稽、丹阳腹地,另起狼烟”
“扮做楚军、劫掠车队,焚其仓廪;散播流言,言项籍欲尽夺世族资财,以充军资,顺者亦不免;伪作项籍军令,调其私兵左右奔走,使其后方生乱,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待其后方火起,丹阳必分兵回护。彼时,君可觑其薄弱、雷霆出击,抢滩建营!稳固前沿,待到齐王军至,三面火起,互为接应,则项籍首尾难顾,丹阳可破,江东震动!”
“具体接应,由信使口述。此计行险,然置之死地,方可后生,望君善断,陈平手书!”
帛书看完,英布眼光闪烁,胸膛起伏。
陈贾亦是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陈中尉此计……真乃釜底抽薪,乱中取胜!”
“然,若后方火起,丹阳却不为所动,反而加固前沿,我军又待如何?”
英布攥紧帛书,脸上疤痕越发狰狞。
“陈平肯动用在江东的老底阴识,本王又怎能坐失良机!”
他看向信使,
“具体谋划如何,还请信使明言。”
信使上前一步,手指江图标出三处
“中尉大人交代,请大王明日起,集中战船,大张旗鼓,对丹阳正面这几处滩涂,进行反复试探,箭矢要密,鼓噪要响,务必让楚军确信大王欲在此强行突破。”
“同时,船队主力可暗中向上游此江湾移动,进一步分散其注意力。”
“后方之事,最迟后日,阳羡、故障附近的世族车队会先后‘出事’。同时,流言会在丹阳、会稽市井传开。届时其如何抉择,便是大王的机会。”
信使从怀中取出一幅更精细的绢图,
“丹阳城以东约四十里,临近石臼山北麓江岸,有一处旧时驳运的浅滩,人称‘老鹳矶’。其地水道稍深,滩涂多为硬石,远离城邑,布防稀疏,仅有一处小型烽哨。”
“‘阴识’中有人已混入附近渔村,约定三日后子时,于岸边举火三堆为号,突袭烽哨警戒。请大王务必于此时间,遣精锐快船载死士先行夺占浅滩,大军随后跟上。”
英布与陈贾死死地盯着那绢图。
老鹳矶的位置确实有些出乎意料,不在丹阳守军重点防御滩涂河口,更靠近石臼山余脉。一旦登陆成功,可就地安营扎寨,与汉军遥相辉映,既可威胁丹阳侧后,也可钻入丹阳与鄣郡交界的丘陵地带,并非绝地。
“石臼山一带,向来多藏匿匪类。钟离眜不是庸人,此处纵有疏漏,岂会全无防范?”
陈贾质疑。
信使答道:
“都尉所虑极是。故此举亦是兵行险着。然据‘阴识’多日观察,该处烽哨士卒已是懈怠。再者,此处有变,楚军大概会误以为是匪盗之流,反响不亏很快!”
“大王,世间从无万全之策,狭路相逢,唯勇者胜。”
舱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江水拍打船体的声音隐隐传来。
英布目光在江图和密信上来回扫视。
陈平的计划大胆而毒辣,直击项羽当下最大弱点——内部不稳,根基未固。若真能搅乱其后院,前线钟离眜再能守,也难防内外交困。老鹳矶虽险,却也是一步直插肋下的冷棋。
最重要的,他英布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赌徒!
“赌了!”
英布猛然一拳捶在案上,震得竹管跳了起来,
“雷贲!”
“末将在!”
一直按刀侍立的悍将雷贲应声上前,此人长得极其雄壮,是九江军不可多得的猛将。
“你亲自去挑选三千悍勇死士,集中所有可用的快船、艨艟,秘密集结到上游江湾待命!仔细检查兵器甲胄,只备三日干粮,三日后,拿下老鹳矶!”
“诺!”
“陈都尉,你负责统筹船队佯动,从今天开始,反复抢滩,定要让楚军彻夜难眠!”
纵使有再多疑虑,陈贾也只得领命,
“臣领命!”
英布最后看向信使:
“先生,请你即刻回复陈平打人,此计不容有失!”
信使肃然拱手:
“大王放心,在下即刻去办。”
“中尉还有一言相赠,登陆之后,暂缓劫掠裹挟,务必打出‘只诛暴楚,不伤黎庶’、‘开仓赈饥,共分田宅’之号。江东久受战乱,民心思安,亦苦项籍及豪强盘剥久矣。如此攻心为上,可减阻力,亦可招引归降。”
“哈哈哈哈...”
英布狞笑,
“放心,本王晓得了...”
“哈哈哈哈...”
众将也是心照不宣的笑了起来,船舱里换上了一抹轻松的气氛。
信使离开了,夜幕彻底笼罩大江。
英布的船队依旧灯火通明,时而鼓声大作,时而摇旗呐喊,作进攻之态。
楚军斥候亦是频繁奔走,一股更加凌厉、诡谲的暗流,已然在江东的土地之上,开始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