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继续往前走,路边有卖添寿饴的,一种做成灯笼形状的饴糖,也是这个节日的传统食物。
三人各自买了个,一边吮着饴糖一边继续逛街。
街头还有皮影戏,演的正是道祖姥姥定道那日。
台上悬一匹素绢,灯影摇摇,锣鼓声歇。
画影浮现,道祖衣敝履穿,形容枯槁,却双目朗然,如有星火。
天地不言,万物自寂。道祖仰观穹苍,俯察厚土,见飞鸟不栖于空,游鱼不离于水,草木荣枯有时,虫兽生灭有数。
道祖长身而起,拾枯枝为杖。
素绢轻晃,灯影流转。
画影中,道祖行于荒野。足下是焦土,头顶是灰天。
村口有老妪正弯腰拾柴,脊背弯成一张弓,将柴一根根码好,抱在怀里,蹒跚地走回家去。
又走。一处溪边。有少年赤足踩水,手中竹竿探进石缝,钓出一尾小鱼。少年把鱼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回水里。鱼尾一摆,没入青石间。少年笑了。
又走。一处断墙下。一个老兵靠着墙根打盹,怀里抱着一只豁了口的碗。风吹过来,吹落墙头一片枯叶,落在老兵肩上。
踽踽独行,众灵生灭。
道不在高处。不在步入云端,不在建立仙宫,不在那些她苦苦追寻了半生的幻影里。
道在低处。是黄土上的一顿一步,是得见众生后的一惘一悟。
她对着天地众生长跪,双手没入泥土间。
道,不因天地有慈而存,不因命途多舛而灭。如石中火,如瓦上霜。
台下看客鸦雀无声。锣鼓再响,素绢上的灯影暗下去。掌声这才响起。
姜逐咬着饴糖,站在人群里。
课堂中学过一些道祖的事迹,但大都围绕她定道前后的事,关于她的生平却尽皆佚失,连真名都不知晓。
至于道祖姥姥最终如何寿尽天地,众说纷纭,有说她是正常苍老后死亡的,也有说她是为定道献祭了自己。
总而言之是个挺神秘的人物。
按照许多修仙小说的情节,这种重要人物时常也是穿越而来。
不过姜逐转念一想,又觉得很难说,难道原住民就不能有此成就,而穿越者一定能成大人物?
无论如何,她挺喜欢天贶节。
到了夜里,玉筑城灯火绵延。
白日里那些透亮的玉色建筑,此刻被灯笼映得愈发温润。灯光从山脚漫到山腰,又从山腰涌上山顶,整座城像一块被火光照透的玉,从内部发出光来。
人们三三两两聚在桥头,手里托着灵灯,正往灯里灌注灵力。
灵灯薄如蝉翼,灌入灵力后会变得极轻,能被一缕风托起。
三人也各自买了盏,又帮梁公渡和公仪琅各带一盏。
她们站在石桥上。桥下是山腰的一处小山涧,涧水在夜色里泛着细碎的银光。
“要许愿啊。”闻人舒叮嘱道。
灵灯从闻人舒掌心浮起来,晃晃悠悠地升上去,越升越高,越升越小,最后混进漫天灯火里,再分不清哪一盏是她的。
轮到姜逐。她托着那盏灯,灯里灌了她自己的灵力,灯壁微微发烫。
姜逐闭上眼,在心里暗暗许愿。道祖姥姥保佑,她在两个世界的妈妈、还有朋友们都健康。
希望她能早日把这个世界的姜逐找回来,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
松开手,灯浮起来,在她的指尖停留了一瞬,然后顺着风,往山外的方向去了。
一盏,两盏,十盏,百盏。万千灵灯从玉筑城的每一个角落升起来。灵灯顺风往上飘,绵延不绝,像河,像瀑,好似银河倒灌。
万千灵灯聚集,越来越密,渐渐地,灯和灯之间分不清彼此,只剩穹天之下的一条灯河。
姜逐站在桥上,安静地抬头仰望。
那个衣衫褴褛站在万人坑边的女子,手里举着一只不伦不类的灯笼。灯是破的,火光微弱,但光终究没有灭。
万年后,这满城的灯,都是从那星点微光而来。
————
天贶节第二日,蔺雪缄便给姜逐来了纸鹤,让她去往素问堂中。
姜逐原以为会和上次一样,捏纸诀给她送去顾清歌面前。进素问堂办公室一看,宫主居然就坐在那里。
顾清歌阖着双目,温声道,“坐吧。听雪缄说,你有事要告诉我?”
办公室里没有别人,姜逐也相信宫主坐镇无人能偷听,于是当即坐下,将她们四州联考时大闹天工城的事情给说了遍。
顾清歌的表情从头到尾都很平静,让姜逐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叙述告一段落,姜逐有些紧张地看着顾清歌。
重来一千次她也会这么做,不过总体说来途中她们不只违反了一千条校规,酆国律法也是完全没放在眼里。
“你们做得很好。有勇有谋,救下许多性命。”顾清歌道,“文家的事情我知道了,你不必再担心。”
一种有人兜底的感受再次浮现。姜逐心下动容。
“但下回还是要以自己的安全为先。那晚巧合太多,若是一环未成,便是你的性命垂危。”她又道。
姜逐连连点头,点着点着又有些犹豫。
如果有下回的话自己会明哲保身吗?
她自己也说不准。
那种千钧一发的时候根本来不及多想,纯粹凭本能行动,姜逐的本能就是往上冲。
顾清歌又道她会解决掌中笺系统的问题,将文家的痕迹从中剔除出去。姜逐这才功德圆满,与顾清歌道别。
她将成果告诉了梁公渡,梁公渡当即表示要请她吃饭。
“这为什么要请我吃饭?”她略有不解。
“没有任何理由。”梁公渡道,“我就是想扔钱。”
姜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