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正殿内,老生已经通通离开,只有青玉台上的七张椅子还坐着人。
他们面前,数百光幕悬浮半空,像一面由无数碎片拼成的巨大镜子,每一碎片里都是那素白房间。
房间内有摸兔子的,闻草药的,有正在狂风暴雪中挣扎的。
兽修长老孟碣看着其中一块笑起来。里边的灵兔忽然现出原形变得巨大,在狠咬住学生前蓦地消失。
“我还挺看好这学生的,可惜没有缘分啊。”她道。
房间中出现的并非灵兽,而是实打实的妖兽——玉面猊,稍有不满就会撕开伪装变得狂暴。
异兽对人的气场敏感,其中玉面猊为最盛。倒也不是学生做错什么,生来与异兽气场不合,没办法的事。
秦艽双手抱臂,微微蹙眉。
“今年怎么好的植修苗子这样少,能引植发芽的人都寥寥。”
武修长老戚翃与体修长老陈振生则不言语,紧盯面前。
多数进了风雪幻境的学生都已坠入深渊,回到房间,只有数十人尚且坚持着。
公仪姊弟与姜逐都赫然在列。
陈振生不满道,“这些心志坚定的苗子,怎么基本都已走了武修?糊涂啊!”
戚翃没反驳,只是嘴角几不可见地上扬些。
陈振生的目光四处逡巡一阵,终于停留在姜逐的光幕之上。
“嚯,这姑娘竟走通了幻境。不错,她我要了!”
他说着,就要将那光幕拉到自己身前。
才抬手,就被身边的蔺雪缄猛地拍回去。
“不许动!”蔺雪缄恶狠狠道。
她方才始终无话,不是又打算酝酿神秘感,而是将一个个药鼎召唤身前,嗅闻过去。
医修,首先要头脑灵光,意识到白纸的蹊跷。这一步就筛去了不少学生。
还需要足够耐心,能够否定自己,不断修改配方。
最后则是医修天赋技,即对草药的感知。
嗅闻便是其中的一大要点。
姜逐配制草药时,蔺雪缄就注意到了她。
这姑娘的耐心展现了十成十,且足够坚持,不断精益求精。
至于姜逐的小药鼎……
“很好,很好,很上道。”她难得给出了极高评价。
“蔺雪缄,你现在都和我抢人了!?”陈振生眉毛胡子倒竖。
蔺雪缄分毫不让,“陈守拙,这小孩儿头脑灵光你却让她走你们这种只长肌肉不长脑子的道途是耽误人你知不知道?!”
所有人:……
好端端的怎么开始攻击领导。
宫主也是体修来着。
被附带伤害溅射到的顾清歌却露出点笑。
“哎呀,之前雪缄只年年和我抢学生,现在转向别人了,我好寂寞啊。”秦艽开始看热闹。
她已将被学生摆弄过的花盆都传送回植修地盘。
受到感召的灵植有时会积蓄灵气,并不立刻生长,而是推延一段时间。
不过这也意味着其人对灵植的感召力十分之强,从目前来看,今年没有这样的好苗子。
秦艽于是老神在在,围观战场。
————
学宫山门之外,银霜树林里,有一对年轻人正在散步。
“长渡学宫的大门也看过了,明日退房,再去踞龙城玩吧。”
“好。”女子应下,又行一阵,忽然惊喜道,“这林间居然还有小小山涧,真是景致怡人,不愧在长渡学宫附近……欸,你瞧这山涧水里长了株树苗呢。”
“许是树种落在了水里吧。”男子道,“有些冷,我们回去如何。”
女子应下,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一眼水中那半人高的小树苗。
若是树种落水,为何仅仅生这一株呢?
问题只在脑中一闪而逝,女子不再多做纠结,二人相携着走远。
————
两位长老吵得有来有回,陈振生不敌蔺雪缄神勇,渐渐败下阵来。
蔺雪缄自认胜券在握,得意地要将光幕拉至自己身前。
再一次,一只手猛地拍开她!
“秦知微你又发什么疯!?”蔺雪缄怒了。
秦艽甚至站起身来。
她感受到了。众花盆中,一颗种子忽然疯了似的生长!
甚至跳过幼苗期,舒叶期,含灵期,直接进入了半成期。
能催过幼苗期已算有天赋,想当年自己入学时也不过催入半成期!
“雪缄,今年别的人我都不抢,这位小友你留给我。”秦艽道。
“说的好像你抢得过我似的。”蔺雪缄立刻针锋相对。
眼见着双人大战要升级为三方会战,沈伯奚终于开口:
“既如此,不如看她自己如何选择。”
——房间内,姜逐终于缓过气来,爬起身。
面前光华流转间,凭空出现了纸笔。
“写下你心仪的道途。”
这是长渡学宫的老规矩,测试完毕,都会让学生写下自己内心所择。
不过除了公仪琅这种在道途中已有所成的,或者类似兽修世家出身有家学渊源的,长老们基本都按自己心意来。
都是些愣头青,哪知道自己适合什么道途?
还得老资历们拍板。
姜逐拿起悬浮空中的毛笔,颤巍巍地落下第一画。
一横。
体修长老陈振生从鼻子里哼了声,转过头去。
可第二画却迟迟未落。
姜逐望着眼前的白纸,怔愣着有些出神。
——“小逐,你看看妈折了角,划出来的这几个专业,你在其中挑一个。”
“妈……不然我学医吧。读临床。”
“这,倒也可以,以后也是铁饭碗。不过你再考虑考虑人工智能这些?将来是大势所趋,适合就业。”
“就临床吧。”
当时自己为什么会想要学医呢?
总不能真是为了悬壶济世救死扶伤吧。听起来也太中二太不切实际了。
植修的长老脾气很好,闻人舒也很可能去植修,公仪卓说植修的就业范围更广。
自己虽然好像没什么植修的天赋,但她早也习惯了,毕竟勤能补拙。
为什么迟迟下不去笔呢?
她想起急诊室外,自己的带教老师走出来,对家属说病人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就好像电视剧里演的一样,家属牢牢攥住医生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谢谢,然后软倒在地上嚎啕。
……哎。姜逐想。
还真是一生医学生世世医学生了,室友诚不我欺啊。
终于,笔毫落下。
房间里,大殿中,一切随之落定。
——“医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