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四处游玩,三天几乎转瞬而过。
长渡学宫宫门将开,这日清晨,云间栈热闹非凡,似乎所有住宿的新生都围聚其中。
公仪琅已经回了客栈,照例晨间练剑。姜逐也起得早,二人在大厅里多占了两个位置。
等闻人舒与公仪卓来吃早餐时,大厅内已是无处落脚,许多人甚至站着谈天,乘着粥菜的托盘倏倏地在其间飞。
姜逐招呼来他们。
“嚯。今天人够齐的。”闻人舒扯着嗓子道,四周嘈杂太盛。
“离宫门打开还有一个时辰。我们可以早些过去,不然到时门前挤着的人太多。”公仪卓道。
姜逐道,“总也能进去,应该无所谓排在前后?”
“都是学生的话的确无所谓。”公仪卓道,“不过还会有许多来看开宫门的人,要沾沾学宫的灵气。到时门口会水泄不通。”
姜逐想起高中时学校组织的各种名校访学团,不禁倍感亲切。
从云间栈出去沿着石径往上走,山顶就在眼前,却并非尽头。
山顶处,是青玉铺就的台阶。
从脚下一直延伸到云雾深处,每一级都宽得能并排走二十人,高只容半步,走起来不费力,却似无尽头。
台阶上已挤满了人。
人声嗡嗡地往上涌,如潮水拍打山壁。姜逐夹在人群里,只能看见前人的后脑勺,偶尔从缝隙里瞥见一截台阶,泛着沉沉青光。
走了大约一刻钟,人群忽然停住了。
姜逐从人缝里挤出来,抬头——
一扇门。
一扇月白色的大门,不知是什么材质,既不像玉也不像石,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种极淡极淡的光泽,好似月光被压实了砌在此处。
门高得惊人,姜逐仰起脖子,下巴几乎与地面平行,才勉强看见门楣。那上面似乎刻着字,但隔得太远,无从辨清。
人站在这扇门下,好比沧海一粟。
门两侧没有墙,只有云雾翻涌。它就这样孤零零地立在山巅,立在青玉阶顶,是一抔凝聚在此千万年的无暇月光。
从台阶到门前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姜逐四人被挤在靠后的位置。
闻人舒踮着脚跳两下,“前面好多人啊!”
姜逐拉住她袖子,“小心摔了。”
闻人舒刚站稳,姜逐忽然觉得四周安静了一瞬。
分明嘈杂还在,但所有人的动作仿佛都慢了半拍,包括喧嚷。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极远的地方荡了过来,拂过每个人的后脑勺。
一声钟响。
从地底下,从山体里,从云层之上,从四面八方同时奔涌来。那声音响彻云霄,却堪称柔和,如滴水落深潭,涟漪圈圈荡开,荡进每个人的心口。
姜逐的心跟着钟声余韵跳动。
这钟声似能激起人内心的清明,姜逐甚至第一次感到“道”的存在,随自己与此刻世间万物共同呼吸着。
钟声余韵还在山间回荡。
那扇月白色的大门开始动了。
毫无声响,没有震颤,它只是向内缓缓打开,似两片巨大的云被风吹散。
门缝里透出光来,铺开一片璀璨星辰,铺满了整个门内的空间。星辰之下云海滚滚,云海深处隐约可见山峦起伏,楼阁隐现,像另一个世界被嵌在了门框里。
有人开始往前走。
穿各色衣袍的学生鱼贯而入,身影没入那片星海,变得模糊,又清晰,再模糊,直到完全消失。
姜逐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忽然从人群里冲出来,大步往门里跨。
他刚触及门内的光,就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出,踉跄着退回来,退了七八步才站稳,脸色煞白。
身边一个穿灰袍的老者慢悠悠道,“每年都有这样的。也是奇怪,难道溜进去就能变成长渡学宫的人了?”
姜逐深吸一口气,跟着人群往前挪。
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没入那片星海,身影被星光吞没。水滴落入江河。
终于到姜逐了,她抬脚跨过门槛。
一瞬间天地倒悬。
地面天空与重力通通消失了,四面八方都是璀璨星云,像被丢进了一个正在旋转的巨大万花筒里。
姜逐紧紧闭上眼,咬住后槽牙,一动不动。手中与背上都一空,行李通通地消失。
她感觉自己在下坠,又像在上升,耳边有无数细碎不可辨的喁喁私语。
然后——
脚底触到了实地。
姜逐睁开眼。
光线刺目,姜逐眯了眯眼,等视线慢慢清晰,才看清自己身在何处。
她站在一片极为宽阔的空地上,脚下是光滑如镜的月白石砖,石砖缝隙里嵌纹金银丝线,远远望去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裂纹。空地周围是层层叠叠的高台,汉白玉砌成,一级级往上扩张,有点像古罗马的剧场或是某种古老祭坛。
高台之上满是学生。蒲团、矮凳、甚至还有自带躺椅的,数千人散坐在高台上。其中不少人正嗑瓜子喝茶,姿态十分闲散。
“站着!是站着的!”高台之上传来声音。
“又是一个站着的,今年怎么回事!”
“赔钱赔钱,我就说今年这批素质高。”
高台上响起一片欢呼和叹息交织的声音,有人颇气急败坏地朝姜逐喊:“喂那个站着的,你怎么不摔一个!”
姜逐:……
所以他们在赌新生进来时会不会摔倒?
她环顾四周,看见公仪琅站在不远处,衣袍整齐,面色如常,显然也是站着的。公仪卓站在她身边。
闻人舒呢?
姜逐低头一看,闻人舒正坐在地上,一脸懵地抬头望她。
“你摔了?”姜逐赶紧伸手拉她。
“没有。”闻人舒道,“幸好幸好,我十分机敏地一进门就蹲下了。”
姜逐把她拉起来。闻人舒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抬头望向高台上那群老生,忽然笑了,“他们挺会玩的啊。”
近处的高台上有人听见了,冲她竖个大拇指,“这位师妹心态好!希望你来我们体修啊!”
闻人舒也冲那人竖了个大拇指。
姜逐这才有心思打量大殿全貌。
殿极高。穹顶是透明的,能看见外边天空,日光洒落,映照殿内,将整个大殿笼在一片洁净的、微微发蓝的光里。
正中四角各立一根巨大石柱,柱身盘龙,虽是雕刻而成却似活物,在柱子上缓缓游动,偶尔睁开眼,金色的瞳孔扫过殿内,又疏懒闭上。
前方有一座青玉高台,台上有七把椅子。椅子暂时空置,每一把都雕琢得极为精美,椅背上是不同的纹样。
剑,药鼎,灵兽,灵植,拳头,还有两把刻着云纹与星图。
应该是领导们的位置。
高台两侧,有楼梯通往更高的地方。姜逐仰头望去,只能看见层层叠叠的飞檐和廊柱,隐没在星光里,像一座悬在半空中的城。
空地中央已经站了数百新生,还在不断有人从各个方向掉进来。
站着坐着趴着,还有个前滚翻的,赢得高台上一片喝彩。
姜逐想起什么,四望一圈,却没见到梁公渡,按理说她这大高个应该十分显眼。
难道她又决定不来了?姜逐合理怀疑。
忽然地,再次一声钟响,依旧令人心驰神荡,高台之上的嘈切骤停。
姜逐二人已与公仪琅他们站在了一起,身边的公仪卓低声解释道,“这是大门关了的意思,所有新生都已入学。”
话音刚落,青玉台上忽然水面般荡开波纹,一人从波纹里走了出来。
是个面目儒雅的中年女子,眉眼温和。她穿一件灰色长袍,走动时衣褶间有细碎的灵光流转。
女子看着面前空荡荡的七张椅子,最后落在药鼎椅上,表情忽然扭曲,温和儒雅碎裂成渣。
她咬牙切齿道,“说好了轮流第一个到,一个个都让我顶在前面,显得我多不神秘似的——”
“你本就不神秘。”
又一道波纹荡开,一个瘦削的老头走了出来。他穿着暗红袍子,头发乱糟糟的,像刚从被窝里被人揪出来。
老头一屁股坐到刻着拳头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每年都要骂一遍,你不烦我都烦了。”
“那你倒是第一个来啊!”药鼎女人怒道。
“我不。”老头理直气壮,“这可是保留节目,我爱看。”
旁边又有人走出来,是个男子,面容俊秀,穿着身素色劲装。
他无声无息地坐到刻着剑的椅子上,端起旁边小几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淡道,“吵。”
药鼎女人和拳头老头同时看向他,异口同声,“你再装一个试试看?”
武修男子低头喝茶。
一个碧色衣袍的女子从虚空中踏出,发间簪着朵金色小花,带来阵怡人的草木清香。
她坐到刻着灵植的椅子上,笑眯眯开口,“今年雪缄有没有发脾气呀?”
“干你屁事。”药鼎女人道。
“看来是发了。”碧衣女子点点头,又看向拳头老头,语气变得平板无波,快速道,“我刚培植出可以生发的灵果,四十两银子一个。”
拳头老头:……
又一身材魁梧的女子大步流星地出现,露在外的小臂线条如刀刻斧凿。她走到刻着灵兽的椅子前,没有坐,而是直接蹲在了椅子上。
“你就非得把自己当猴是不是?”药鼎女人皱眉。
“我屁股被妖兽抓了。”魁梧女子道,冲底下新生友善地咧嘴一笑。
最后两道波纹几乎同时荡开。
一个面色严肃的男子从左边走出,一身玄色长袍,袍角绣着细密纹路。他走到云纹椅前,端正坐下,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沉地扫过殿内数百新生。
从右边走出的,是一个女人。
她显得十分普通。普通长相,普通穿着,普通发髻,走在街上绝不会有人多看她一眼。
女人闭着双眼,步伐不快不慢地走到星图椅前,坐下。
青玉台上剩下的领导们全部噤声。
姜逐盯着那个女人,忽然意识到自己认得她。
历史教科书里,升仙后成为长渡学宫宫主的体修——顾清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