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东偏验门那页补簿已经摊在了旧听事门的桌上。昨夜那本旧并核簿放在左边。第一页账放在中间,《三口活名簿》仍压在周延手底。
而那张新截来的补簿,只薄薄一页,却被单独压在最前。因为今夜这张桌上最刺眼的,不是车,不是门。是名字,邓文庸。
周延昨夜看见这名字时还只冷。今早再看,反倒更稳。因为名字一旦从白石牌下、湿页边角、报丧册背后,再被一路补回到州司马府东偏验门这页补簿里,就已经不是巧。
是命,是有人非要把这个死人名再养活一回。冯照安今天不敢再端规矩。只端来一盏热茶,放下就退。
邱照文脸色仍白,却也没敢把补簿往里收。因为昨夜东偏验门那只门缝,已经被顾延当场卡住。曹折脚也没跑成,这页补簿,如今只能算在州司马府自己门里。
林渊看着那名字,先问了一句。“邓文庸,原该死在哪?”许季同答得最快,“州仓报丧册。”“三年前冬尾,义庄留空棺。”
“名报死,人未见。”“后来这名字先在白石那张病册里露过边,又在旧纸井湿页里被压出来。”“如今又被补回东偏验门。”
“这就不是州仓一层能解释的了。”周延把补簿翻了半页。第二列小字更细:“旧报丧后照收,西门后并,东偏补页。”
“照收”二字后头,压着一粒极轻的灰。不是自然掉上去的,像有人落笔时故意按了一下。顾延盯着那粒灰,慢慢道:“这是东偏灰。”
“跟西验门外验灰不一样。”“东偏那边只在补旧页、压旧字的时候用。”“谁敢在名字后头压这粒灰,谁就是在替这死人名续命。”
里间那人终于又开口了。这回不是隔着竹帘,而是直接从帘后走了出来。五十上下,瘦,脸白,眼窝深。
一身常青长袍,看着不像武官,也不像正经账吏。更像那种常年坐在别人后头,看人递页、等人落笔、自己却很少亲手写字的人。他先看补簿,不看林渊。
“一页补簿,未必就真。”“曹折脚这等跑腿人,也未必知道页后到底续的是什么口。”林渊听完,只把《三口活名簿》往前推了一寸。
“那你就先说。”“邓文庸这名字,为什么三年前报丧,今夜还能被补回东偏验门?”那人终于抬眼,“你认得我是谁?”
“不认得。”林渊道。“可我知道,你比薛明桥更怕这个名字。”这一下,比直接点名还重。
因为若只是西验房怕,东偏验门不会急着补。若只是州仓怕,补簿不会绕开州仓正口。能让东偏验门连夜补这一页的人,必然就在州司马府里,而且怕的不是车货,而是这名字一旦真被接回门账,会咬到哪张桌。
那人沉了片刻,才道:“我姓柳。”“柳敬回。”“旧听事门记议。”
“不管西验门,也不管东偏验门。”许季同听到“记议”二字,眼底立刻一动。因为这职位听着不大。
却正是最擅长把桌上说过的话,改成能留能删的那只手。周延这时却不问他差事,只问名字。“邓文庸是你哪张桌上的名?”
柳敬回第一次明显停了。不是因为这句难答,是因为答了,就等于先认自己怕的到底是哪一页名。他没接,反道:“你们昨日逼州司马府先认西验门门账,已经过了。”
“今日再拿死人名压桌,就不怕把城里剩下那点可谈的口也逼死?”林渊听得笑了一下,“你这句话,已经替我认了。”“邓文庸这名字,确实能把城里不止一张桌逼死。”
“不然你不会绕这么远,来劝我收口。”柳敬回面上那点稳,到这时才真正裂了一线。因为他原想把这页补簿压成“跑腿人补错的一口小页”。
却被林渊反过来,当成了“谁先来劝收口,谁就最怕这名字”的照面刀。周延趁他失色,把补簿又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淡的小字。
“邓文庸后一,马庆安前。”顾延一看,喉头都紧了。马庆安,也是湿页里露过的死人名。这说明东偏验门今夜补的,不止邓文庸一页。
只是邓文庸这一页先被他们截住了。后头还有,而这还只是前后次序,不是全名全册。屋里忽然静得更厉害。
柳敬回这回连话都没立刻接。因为他知道,补一个死人名,还能说是跑腿人乱补。可若同一页背后还压着下一个死人名的次序,那就是一整串命簿在被续。
冯照安端来的那盏茶,到这时已经凉了。可他连换都不敢换,因为桌上最烫的已经不是人情口,也不是门前规矩。是名字,邓文庸、马庆安,一前一后压在同一页背面,说明州司马府这些年续的不是一页漏补。
是一串,是谁本该烂在报丧册里,谁又被人从后并口、补页灰和偏门引里一笔笔接回半条命,桌上这会儿已经看得太清楚了。许季同这时又补了一句更狠的。“今日若只认邓文庸一名,还能说是旧案漏口。”
“可马庆安紧跟在后,说明这不是旧案,是旧法。”“有人把死人名当现成人用。”“今天缺哪一口,就从这册旧死名里拎一名出去顶哪一页。”
这话一出口,连邱照文都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若这句坐实,州司马府里就不只是某张桌养了一两个死人名。而是整套后并、补页、偏门引都在拿这套死人名做活手。
顾延这时又盯着补簿边上那粒灰看了一眼。“灰压在‘照收’后头,不压在名字前头。”“这说明他们补这页时,先认的不是人已经活了。”
“先认的是这页还得收。”“名只是货口、页口、门口背后最顺手的一只活手。”“换句话说,州司马府里有人眼里,这些死人名早不是人。”
“是随时能补进哪一页、补到哪道门后头的旧料。”“这比藏脏更狠。”“是养脏。”林渊没再逼“司右”。
也没再问东偏验门门缝后那只手。只把补簿、旧并核簿、第一页账三样并到一处,平平推向柳敬回。“你今日既然肯出来。”
“那我也只问一件事。”“这页补簿,你要不要认是州司马府门里的页?”柳敬回盯着那三样东西,呼吸都慢了。
认,就等于州司马府自己把死人名接回门里。不认,那昨夜东偏验门那只门缝,就得被他们顺着再掀一层。半晌后,他终究没答“认”也没答“不认”。
只抬起头,看着林渊,第一次把真正的话问出口。“邓文庸这名字。”“你们到底是从谁手里先摸出来的?”
这一句落下,周延心里先是一沉,随即又是一亮。因为对方终于不绕乙三,不绕西验房,也不绕门账了。他先问的,真的是名字。
这说明州司马府如今最怕的,已经不是昨日那车。而是死人名到底从哪条手里漏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