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验门那张“先认西验门门账,候见簿记”的门引纸还没捂热,顾延就先把手往东一指。“东偏验门。”“今夜若真有人要补口,只会先补那边。”
西验门是人人看得见的门。东偏验门却不一样,它贴着州司马府东墙,门只开半扇,外头连棚都没有,只在墙下留一截青石短坡,平日来去的人也从不高声说话。白天看着像废门,夜里却最值钱。
因为城里许多“不必上候见簿”的急页、补条、并认纸角,走的都是这条缝。林渊没回旧听事门,也没让周延跟着去摸。他把周延和许季同压回西验门边。
“今夜桌上刚逼出‘司右’和外递小簿。”“那边只要一动,你们两个得先把明账看住。”“别让州司马府再把西验门这口话改回去。”
说完,他只点了三个人。苏小刀,赵二河,顾延,苏小刀最会看门缝,赵二河最会断腿。顾延则最认得州城这帮老手,到底哪只是跑腿,哪只是会记口的人。
三人没走大街,顺着西偏后巷翻出去,贴着州司马府东墙往前抹。天已经全黑,东偏验门那头却不是一点亮都没有。墙角压着一豆灰灯,灯不大,却把门下那道坡照出一层湿亮。
苏小刀蹲在对街破井后的阴影里,先听了半刻钟。没车,没骡。也没整页整册抬来的动静。只有两次很轻的扣门声。
一短,两长。赵二河眯着眼,道:“不是送货。”“像送页。”顾延却盯着门边那盏灰灯。
“灯不是东偏验门自己点的。”“这是旧纸号那边给人认页角用的灰灯。”“谁带着这灯来,谁手里多半就是湿页、补页、重押那路东西。”
话音刚落,巷尾果然转出一个瘦高人影。背不驼,脚却极轻。他没提灯,只把一只青布窄匣压在腋下,另一只手还护着衣襟。
像怕风,不像怕人。可顾延看了一眼,就低低吸了口气。“认出来了?”苏小刀没回头,只问。
“认得一半。”顾延道。“这人不常在西验门露。”“像州仓旧押房里替人跑补认页的那只瘦腿。”
“姓曹,外头都叫他曹折脚。”“他不值钱。”“可他腋下那只窄匣值钱。”曹折脚到了门前没敲门。
先抬脚,把鞋跟在门槛边磕了两下。一下轻,一下重。门里立刻便开了一线。没有人探头,只伸出半只手。
曹折脚把青布窄匣先递了一半。那只手却没立刻接,反倒把一小张薄页塞了出来,像是在要对口。顾延看得更紧了,“不是送成页。”
“是来换补口。”“门里那只手要先看今晚补哪一页。”赵二河已经按住了刀柄。“那就别让他看。”
可林渊在动手前只说过一句。要拿页,别急着拿人。人腿能断,页路才最值钱。苏小刀没扑门,先绕了半步。
等曹折脚把那张门里递出的薄页捏回手里,整个人往灯下一偏时,他才猛地从井后蹿了出去。不是抢胸,是抢手。青布窄匣没落地,先被他一把反剪到怀里。
赵二河第二步才到,膝盖一顶,把曹折脚整个人撞在墙上。门里那只手刚要把门缝合死,顾延已经冲上去,把半块旧验门木楔狠狠塞进了门缝。门合不上,里头那人立刻急了,伸手就来抠。
顾延不跟他较力,只冲着门缝里头说了一句。“再抠,我就让西验门那张门引纸今夜就送到东偏验门外。”门里那只手一下就停了。
因为他知道,西验门今夜已经认了门账。东偏验门若也被拖到亮处,那就不是一只手一页纸的事了。曹折脚还想挣,赵二河手上一拧,他肩骨立刻轻响了一下,疼得脸色都青了。
苏小刀则早把那只窄匣掀开。匣里没整册,只两样,一页补簿,一小包湿灰。湿灰用来压旧字,补簿用来续新口。
顾延只看那页补簿第一行,面色便沉了。“这不是补货。”“这是补名。”周延赶到时,门缝还卡着木楔。
风把补簿一角吹得轻轻颤。他没先问曹折脚,先看页。页头写的是:“东偏递补一,旧报丧后照收。”
第二行只有一个名字。邓文庸,而这一行后头,又接着一笔细得几乎看不清的短记:“仍记西门后并。”
周延眼神一下冷了,因为邓文庸这名字,他们在白石牌下、报丧册里、旧纸井湿页边角上都见过。本该三年前就死透的人。如今竟又被东偏验门这页补簿,重新接回了西验门那句“后并”里。
林渊这时才从暗巷尽头走出来。他没看曹折脚脸色,只看那页补簿。看完后,低低说了一句。“好。”
“西验门门账刚认下,他们就急着来补东偏这页。”“说明州司马府里今夜最慌的,不是车。”“是名。”
曹折脚嘴唇抽了抽,还想硬撑一句“我只是送灰”。可周延已把补簿翻到背面。背面压着两道旧折痕,一道像临时抽页再塞回匣里,一道却是常年折成细角、专门给门里先过眼留下的硬印。
顾延只看一眼,便知道这页不是曹折脚这种跑腿人能自己定的。“这页不是送给门里小手看的。”“是送给能拍‘补不补、烧不烧’那只手先过眼的。”
赵二河手上又加了一分劲。曹折脚痛得肩骨都在发颤,终于把真话漏了半截。“门里……门里叫我先补一名,看看外头认不认得。”
“若外头只认货,不认名,后头那些页就都烧。”“若外头连名也认得,灰册那边就得先挪……”他没敢再往下说,可“先补一名试水、灰册要挪”这两层,已经把东偏验门今夜真正要补的,不只是这一页,而是后头整层灰口,钉得结结实实。
顾延听完,反倒没再逼他多说。因为说到这里,门里那只手是谁、灰册要往哪边挪,已经不再只是曹折脚能扛得住的东西。真正值钱的,是州司马府自己已经急到要拿一页死人名先试荒城认不认得。
这说明对方比他们更清楚,一旦名字这条口也守不住,后头那本灰册、东偏验门、甚至“司右”那只后手,都要一层层被拖出来。苏小刀把那包湿灰也拆开看了一眼。灰里不只有炭,还混着极细的白粉。
顾延说,这是专压旧字边口、不让新补一眼露新的灰。这便更坐实了,今夜来的不是乱补。是熟补,是门里有人早就备着这套东西,等着哪边一松,就把死人名再悄悄接回去。
曹折脚听到这里,脸上最后一点硬色也没了。因为他知道,这一页一旦被拖到桌上,东偏验门就再也不是那道从没人见过的暗门。而邓文庸这条死人名,也会比西验门那车货更先咬进城里。
更会先咬到州司马府自己那本灰册上。先咬穿那层灰皮,咬穿那道暗门,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