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天才发白,西验门外那道门槛上的车辙还没干。门外短棚才支起来,一匹黑鬃快马就先停到了棚前。来人一身黑底短褂,腰间没挂州差牌,却把一块乌木小匣压得极稳。
他下马不先报名,只先把匣子打开。里头躺着一张黑底手令。今夜戌正,旧听事门候见。第一页账,先送。
余人止步,顾延只看了一眼,后槽牙就绷紧了。“这是要先把账拿进去。”“人没进门,刀先离手。”
周延把手令翻了个面,指尖在纸背压了压。“背后还有一道旧折痕。”“昨夜那句‘点名要见’,今早就变成‘先送第一页账’。”
“他们不是急着见人,是急着先拆哪页纸最疼。”许季同把第一页账、昨日西验帖和《三口活名簿》并在一处,慢慢抬眼。“若先把第一页账交进去,城里就能把乙三、西验门和州里那只手拆开。”
“他们会说这只是外礼仓一页旧账,不是城里认下的门账。”“昨日那车过了门,今日就会被改成只是门外一阵口风。”林渊把那张黑底手令压在簿页最上头,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他先问了一句,“王矮七呢?”赵二河回道:“人在后棚,车也没散。”“那就好。”林渊起身,把手令往怀里一收。
“他们既然要先问簿,那就别在屋里问。”“把桌子搬去西验门外。”顾延愣了下,“还去西验门?”
“昨儿那门才刚认车认门,今日城里就拿黑手令来收页。”“不去那儿,怎么让他们先认清自己到底来拿哪本簿?”半个时辰后,西验门外比昨日还热。
昨日围在门口的脚夫、卖饼的、等回条的,今早都没散远。如今一见荒城的人又把桌子摆到了门前,连昨日没赶上的人都往这边涌。陈稷把矮脚桌支得极稳。
周延只摆了三样东西:《三口活名簿》,第一页账,黑底手令。王矮七也被叫到了桌前。他人往那儿一站,门前人人看得见。
昨日真过西验门的,就是他。没过多久,城门里便出来三个人。走在最前头的,正是方才送手令的黑底短褂人。
这回他没藏身份,到了桌前三步,自己报了名。“州司马府听事房掌帖吏,邱照文。”“奉命来引林县令候见,也奉命先收第一页账。”
他说话时,身后两名灰衣小吏抬着一册乌皮簿。簿不厚,封口却压着细铜扣。许季同看了一眼,声音很淡。
“候见簿都带来了。”“看来州城里那位,不是只想传一句口风。”邱照文没接这话,只盯着第一页账。
“按城里规矩,候见前先验带入之物。”“第一页账先交,我好落簿。”林渊却像没听见“第一页账”四个字,只看着那本乌皮簿。
“这就是城里的候见簿?”“是。”“谁来写?”“我来写。”
林渊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昨日王矮七、回青窄箱二,过的哪道门?”邱照文眉头一皱,“林县令今日若是要问门,昨夜已经问过了。”
“我今日来,是收账,不是认脚。”林渊这才笑了笑,“错了。”“你今日来,先得认清州城里那位到底先要哪本簿。”
他伸手,把第一页账往后一压,只把《三口活名簿》翻到了昨日那页。周延会意,提笔点在那一行字上,念得极清。“王矮七。”
“回青窄箱二。”“西验门已过。”门外原本还在窃声说话的人,一下全静了。因为昨日很多人只看见车过门,却未必知道这几个字已经被写进簿里。
邱照文脸色沉了下去。“候见簿不是脚簿。”“它不记这些。”“那它记什么?”
林渊抬手一指黑底手令。“记你奉谁的命来,记你先要哪本簿,记你要见的这个人,是不是踩着昨日那条明账进的门。”“若这些都不记,你带的就不是候见簿。”
“你带的是抢页簿。”这话一落,门外那群脚夫立刻有人低低笑出了声。邱照文面皮一紧,声音也冷了。
“林县令,城里规矩不是你来定的。”林渊点头,“所以我今日没来定城里的规矩。”“我只是让你把昨日已经认过的门,再写一遍。”
“你若连‘王矮七、回青窄箱二、西验门已过’这几个字都不敢往候见簿里落,那今夜这道见,也不用见了。”“因为城里那位要见的,不是我。”“他要的,只是我手里这页账。”
邱照文硬撑着没退,“城里候见,先验所持,有何不对?”许季同终于开口,“先验所持,没什么不对。”“可你先验哪样,就等于先认哪样最值钱。”
“你若先验第一页账,州城里那位就是认这页账疼。”“你若先验《三口活名簿》,那就说明真正压到州城喉咙口的,不是乙三那一页旧账,是这本已经把西验门也记进去的新簿。”“邱掌帖,你敢替城里那位先认这个么?”
这一下,邱照文反倒不敢立刻答了。因为第一页账能拆成乙三、外礼仓、旧礼验。可这本簿一旦被候见簿先认下,昨日那车过门就进了州城自己的候见次序。
就在这时,西验门里头忽然有人掀帘出来。不是别人,正是薛明桥。他今日没穿昨日那件窄袖乌边袍,只着一身素灰常服,可人一到门口,门外那些看热闹的就自动让出了一条缝。
因为昨日当众认车认门的人,就是他。薛明桥先看了一眼王矮七,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乌皮候见簿,嘴角绷得很紧。“邱掌帖。”
“既是候见,就先把候见该记的记上。”邱照文沉了半晌,终于把乌皮簿接了过来。铜扣一开,里头纸页是细黄硬纸,比外头常用簿页要厚一层。
他落笔前,仍旧不死心。“写了,第一页账就得跟我先走。”林渊摇头,“写了,今夜我带簿进城。”
“簿不先离手。”“你若不肯,就把黑底手令贴到门柱上。”“让门外这些人都看看,州城里那位点名见我,到底是要见人,还是要先拿页。”
门外的风一下往棚里卷。连乌皮簿的第一页都被吹得轻轻一翻。邱照文终究还是没敢把这阵风再往外顶。
他低下头,一笔一划写了下去。“三月初十,候见前验。”“昨西验门已过车一。”“脚,王矮七。”
“货,回青窄箱二。”“来人,林渊。”“所持,《三口活名簿》。”周延盯着那几行字,直到最后一个“簿”字写完,才把自己的笔重新压回桌上。
邱照文写完,脸色比来时更硬了三分。可他刚要把乌皮簿合上,门里又快步跑出一名小厮,附到他耳边说了几句。邱照文听完,眼神明显变了。
他重新看向桌上的第一页账,却没再伸手。“今夜第一页账不先收。”“城里那位改口了。”“要先看的,是《三口活名簿》。”
顾延听得心口都跟着一跳。因为这句话一出来,城里那位就等于自己认了,这本簿比第一页账更疼。邱照文把黑底手令重新递回桌上,声音压得很低。
“今夜戌正。”“州司马府旧听事门。”“林县令带簿来。”“只准再带一名写簿的人。”
说完这句,他不再多留,转身就走。薛明桥也没再开口,只看了一眼那本《三口活名簿》,便重新退回了门里。门外的风却一下比先前更紧了。
因为州城里头真正给林渊开的,已经不是西验房那张桌。而是更里头那道旧听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