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一早,西验房那封请帖还压在桌上。乙三前门那半扇门,也比昨日多开了一寸。可林渊没先去看帖,他先去看车。
门里最怕死的那只手昨夜又递出一条细纸,只写了三样东西:王矮七,卯正,回青窄箱二,这不是求饶,这是在试。试的不只是王矮七这条脚能不能活。也是乙三那半扇门和西验门这两道口,到底谁先认那块新牌。
西验门若认了,州城外礼路往后就再不能只靠黑话过城。西验门若不认,西验房那张请帖也就只剩一层纸壳。试荒城敢不敢把第一辆照新牌走的真货,直接压到州城西验门外。
周延看完那条细纸,先把《三口活名簿》翻到新页。“王矮七。”“卯正。”“回青窄箱二。”
“去西验门。”写到最后四个字时,顾延眼皮都跳了一下。“真往西验门送?”“请帖就是从那儿出来的。”
“他们请你,是想把你拖到自家桌上说话。”“你把车也带过去,那边未必肯认。”林渊看着乙三前门那块新牌,只回了一句。
“他们请的是并核。”“并核不见车,只见人,那就是空请。”陈稷昨夜没睡多久,天亮前又带人去补车辕、抹轮轴。
这会儿他正蹲在车边,重新紧箱角细绳。“车能走。”“箱也压实了。”“只要前头那道门肯开,这车今日就能过去。”
王矮七站在车边,手心全是汗。昨日他还怕自己先被门里祭口。今日真轮到他赶第一车,腿反倒站得更直了些。
因为他知道,这车一旦真照新牌过了西验门,他这条脚就不再只是乙三门缝里的一句黑话。他得先活成簿上的人。卯正一到,乙三那半扇门果然又开了。
门里还是没人露脸,先出来的是两只窄箱。再出来的是一张压在箱底的窄木签。木签上只有七个字,照新牌,走西验。
周延看完,直接把木签也压进了簿页里。“今日这车,不再走旧门缝了。”赵二河已经牵过马缰,亲自把车头转正。
陆怀升和秦补手一左一右跟在车侧。一个盯箱角,一个盯绳结。因为今日若只把人送到西验门外,那还只是递话。
只有把车也送过去,让西验门当众认人、认货、认箱,这一刀才算真到州城门口。日头刚抬过屋脊,一行人便到了西验门外。西验门不是正城门,门窄,墙高,门外却另搭着一排青灰短棚。
棚下三张验桌一字排开。最中间那张桌前,早站着昨日递帖的青布直身人。门外等验的人也不少。有赶早进城的布脚,有等回条的小贩,还有专盯州城西口风向的闲眼。
他们原本只是来看西验房今日会不会真把荒城请上桌。可一见王矮七那辆窄箱车也停到了桌前,人人都知道,今日要认的不只是人。还得认门、认货、认哪道口先开。
这一眼一旦认了,就很难再改口。也很难再遮脸了,他见林渊带着车来,脸色当场就变了。“请帖只请林县令与许主簿对坐。”
“没请车。”林渊没下马,只让王矮七把车停到桌前三步。“你们请的是并核。”“并核若不认车,只认嘴,那我今日就不坐这张桌。”
那青衣人被顶得一滞,声音也硬了。“西验门外不是白石短秤。”“这儿轮不到你们先摆簿。”周延已经把桌子支开了。
《三口活名簿》、第一页账、西验房请帖,三样东西并排压在桌面上。“今日不先摆簿也行。”“那就先把第一页账上的‘州仓回平码并核’、‘崔二房礼验’和你们这封西验帖,一样一样念给门前这些人听。”
这话一落,西验门外那些脚夫、小贩、等验的人全都往这边看了过来。青衣人脸色更白了,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西验房最怕的不是荒城不进门。是门前这帮人先看明白西验房到底在替谁并核。
他正想再挡,门里却有人咳了一声。那声音不高,可棚下另外两张桌的人都跟着抬了头。青衣人只好往旁边让了半步。
“只验这一车。”“验完,林县令得上桌。”“先验车。”林渊道。
“验完再说。”王矮七这才真把车赶上前。他先按新牌报活名,“王矮七。”“卯正出乙三。”
“回青窄箱二。”“今到西验门。”门外一圈人顿时静了。因为这不是旧黑话,也不是门缝里那条只有里头人才认的木签口风。
这是当着西验门的面,先报活名,再报箱,再报来路。那青衣人听得牙根都发紧,却不敢说停。因为请帖已经递出来了。
这车若连门都不过,西验房那张桌就等于自己承认请帖只是空壳。秦补手上前一步,把箱角细绳挑开半寸。“看封。”
陆怀升接着摸箱脚,“看角。”周延提笔,“记时辰。”这三下连在一起,西验门外那张并核桌竟一下插不上手。
它往常最值钱的,就是门前这一口“先认谁、后认谁”的次序。可今日,次序先被荒城按到了桌上。棚下终于走出一个留短须的瘦中年人。
他没穿州仓差服,也没带崔家的纹扣,只在袖口压着极细的一道乌边。“我是西验房主事,薛明桥。”“今日这车,西验房认。”
“但认完以后,林县令得把第一页账也放到桌上。”许季同这时才第一次开口。“账可以放。”“车得先过门。”
“不然你这句‘认’,还是空的。”薛明桥看了那页账,又看了看请帖,终于点头。“开门。”西验门里头那两扇窄门应声而动。
门不算大,车过去时两边箱角几乎擦着门框。王矮七握缰的手全是汗,背却挺得极直。因为他这一车不是偷着进。
是照新牌、照活名簿、照西验门前当众认下的口风,明明白白过门。车轮压过门槛那一下,赵二河嘴角终于掀了一下。“过去了。”
顾延站在门外,望着那两只窄箱一点点进了西验门,竟半晌没说话。直到周延把“王矮七、回青窄箱二、西验门已过”写进簿里,他才低低吐出一口气。这一刀,终究还是从白石压到了州城外门。
可薛明桥的脸并没有好看多少。因为车一过去,门前那些围看的人就都知道了。西验房今日认下的,不只是这一车货。
还有乙三前门那块新牌。他刚要开口请林渊上桌,西验门里头却忽然又驶出一辆青篷马车。车不快,却直接停在薛明桥身后。
薛明桥回身一看,脸色立刻变了,连腰都先弯了半分。车帘没掀,里头的人只递出一句话。“请帖作废。”
“明日晚,城里那位要见林渊。”这句话一出,连薛明桥都不敢再接西验房那张桌的话头。周延慢慢把笔搁下,因为州城里真正能拍板的人,终于点名要见林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