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一早,乙三前门那块新牌还挂得稳稳当当。门却照旧没开,昨夜压在门后的横木没挪,门缝里连半句回话都没有。可门外挂着牌,路上的脚却不能装聋。
卯时刚过,周延桌前就先排了三辆车。一个送竹篓,一个送草包,一个送两只回青窄箱。三辆车的赶脚都老老实实报了活名、时辰、箱数。
周延一笔一笔往《三口活名簿》里记。门里却像死了一样,王矮七也来了。他昨日被逼着把名字递到门外,今儿一看门还关着,脸色比纸还灰。
“大人。”“我名也报了,时辰也落了。”“里头要是还不开,我这条脚就废了。”林渊看了他一眼,没安慰,只问:
“你怕的是今天这车进不去,还是怕里头知道你已经把名字落到了簿上?”王矮七嘴唇一抖,半晌才低声道:“都怕。”
“可更怕的是里头先拿我祭口。”这句话一落,周延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他抬头看向那扇门,“他们最怕的不是咱们冲进去。”
“是门一开,谁先被记成开门的人。”秦补手蹲在门边,把昨夜补上的木销又敲实了一遍。“牌挂上去以后,这扇门就不是他们自己家的门了。”
“谁先把横木挪开,谁就等于先认这块牌。”陆怀升站在一旁,眯着眼看门额下头那道黑缝。“里头那只会递样账的手,昨天没敢开。”
“今天要是还不开,他比王矮七先死。”顾延低声问:“为何?”陆怀升把目光从门缝上挪开。
“因为外头这几车一堵,里头那本旧账就合不上了。”“谁先改第一页,谁就得先想法子把前门续起来。”“如今前门被挂死,他那层笔先没活路。”
林渊听完,只让周延继续记。来一车,记一车。来一个,记一个。不吵,不骂,不砸门。
只让牌下这张桌一直摆着。到了巳时,门前已经排出七辆车。送草的,送布的,送窄箱的,甚至还有一辆只送空篓的短车。
这些人往常到门前只认一声黑话,门缝里递出木签就能进。今日却全堵在牌下,名字一个个落进簿里,时辰一笔笔写清。门里那头越不出声,外头围看的人就越多。
有白石脚夫,有州城外小贩,还有专门跑回青路的短脚。人人看着那扇门,也都看着门前那本簿。中间有两辆车先想退。
周延没拦,只把笔尖往簿上一点。“退可以。”“谁退、几点退、从哪条脚退回去,我一样记。”那两个赶脚一听,反倒谁都不敢先掉头。
因为这就不只是今日进不去门。而是“乙三前门不开、来脚被堵在牌下”这件事,也会明明白白写回整条礼路上。门里若还装死,坏的就不是这一早上的买卖。
坏的是乙三这张前门脸。午前将尽时,门额上那只小透气窗终于有了动静。不是开窗,是一小团黑泥裹着纸角,被人从里头轻轻抛了出来。
苏小刀眼疾手快,一把接住,转身就递到林渊手里。黑泥一捏开,里头是一角潮纸。纸上只有几行挤得极紧的小字。
只退刀手,只留桌簿,门开半扇,不进仓,先记开门一名。再看第一页,周延看完,先笑了一声。“昨夜只敢递来脚名,今儿倒敢谈条件了。”
顾延却没笑,“这不是逞嘴。”“这是保命。”“他不敢让赵二河、苏小刀贴着门站。门一开,他怕先被按死在门槛上。”
苏小刀啐了一口,“我真要按他,昨夜就翻墙进去了。”林渊把纸角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卢拐六与王矮七,今日先保。
这下连王矮七的腿都软了。因为这证明里头那只手不只认得牌,也认得外头谁已经把命交到簿上了。门前那几辆车上的赶脚也都变了脸色。
因为他们忽然明白,门里那只笔不是只盯着账。它连门外谁已经露过口、谁已经递过命,都在暗里一笔笔认着。这层眼,比门后的横木更叫人发寒。
谁都不敢再装不知道。谁也不敢先装无辜,林渊把纸递给周延。“回他。”“刀手退半步。”
“桌和簿留着。”“门只开半扇。”“今日不进仓。”“先记‘开门一名’。”
“但第一页必须先递出来。”“卢拐六、王矮七,今日牌下先保。”周延提笔写完,折成细条。苏小刀没从正门送,他绕到墙侧,从那条昨夜听过动静的裂缝里把纸塞了进去。
塞进去后,门里又没声了。赵二河皱着眉,站在桌后半步。“他若拿咱们这句话当空口,再拖半日呢?”
林渊看着门前那七辆车。“那就继续让车堵着。”“堵到里头那本账自己先合不上。”果然,没到未时,排在最后那辆窄箱车先撑不住了。
赶车的是个老脚,昨日还敢装硬,今日却绕着门前打了三圈。“再不开,我这车得退回去。”“一退回去,后头那边就知道前门废了。”
他这一句不是冲林渊喊的。是冲门里喊的,门里依旧不回。可门后的横木,却轻轻响了一下。秦补手第一个抬起头。
“动了。”众人全安静下来,连最外头那些看热闹的脚夫都不再交头接耳。因为谁都知道,这一响若再往下走,乙三前门就得先认那块牌。
半盏茶后,门后又响了一声。这回不是横木轻碰,是木头一点点往后磨的闷响。门只开了半扇,真就半扇。
只够一个人侧身探手。门里没露脸,先探出来的,是一只发白的手。手腕瘦得像枯竹,指缝里还全是黑灰。
那只手没先接人,也没先接货。而是先把一页折过两道的账纸放到了门槛上。周延没急着拿,他先在簿上写下四个字。
开门一名,写完后,他才用两根手指把那页账纸拈起来。门里那只手还没缩回去,声音已经先压着门板漏了出来。“只这一页。”
“只认今儿。”“只准看,不准闯。”“再多一步,我就把后头火盆掀了。”林渊站在门外,声音也不高。
“你今日肯开这半扇门,我就先照牌下的话记。”“但你记住。”“牌已经挂了。”“这门以后不是你想关就能关死的。”
门里那只手微微抖了一下。像是想把门重新顶回去。可终究没敢,因为第一页账已经递出来了。周延把那页潮纸摊到桌上,刚压平,沈清棠的眼神就沉了。
纸页最上头写着:州仓回平码并核。右下角却压着另一道更细的墨记。崔二房礼验,顾延只看了半眼,后背就先凉了。
州仓和崔家,果然共一张桌。门里那只手像是知道外头已经看见了要命的东西,立刻把半扇门往回带。周延却先一步把那页纸按死在桌上。
门在众人眼前重新合上。可门里最怕死的那只手,已经亲自把第一页账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