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六天还没亮,白石短秤后头的补棚房就亮了灯。旧木板搁在长凳上,陈稷修板边,秦补手试旧孔,陆怀升和周延在灯下改字样。陆怀升把草纸改了三遍,只留下四行。
乙三前门,来脚先报活名时辰,后认封箱,不报停门。字样一定,周延勾线,陈稷带人刻槽,秦补手把掺灰黑漆压进字缝。“他们若泼水,浮墨会花,吃进槽里的字抹不掉。”
陈稷伸手摸过那几道字槽,指腹上全是凉漆。“今儿不是去讲理,是去把字钉上。”“谁想抹,就得当着众人的面把门脸一起刮破。”
陆怀升又把板翻过来,比了一遍旧孔和新钉位,确认左右吃力一样,才肯把板重新放平。赵二河抱着两架长梯进门时,苏小刀已经先去盯门。林渊只看了一眼新牌。
“不遮旧牌,直接换。”陈稷应声:“把‘盛平码草场’那层皮当众拆下来,这张脸才算真撕开。”顾延低声道:“门里昨儿退了半步,今儿未必肯再退。谁先上梯?”
“我先上。”陈稷道。“我压左梯。”陆怀升起身。
“右边旧孔昨夜塞过湿楔,我来挑。”秦补手也把锥子和小锤收进了布包。林渊点头:“这牌不是挂给乙三看的,是挂给整条礼路看的。”
天色将白未白时,两辆车就出了白石。苏小刀在盛平码草场外等他们,一见面就低声报:“旧牌还挂着,门关死了,里头添了横木,也换了两只手。”盛平码草场前门果然死死合着,旧牌下头还新抹了一层猪油灰和湿木屑。
门前空地却比昨日更热闹。不少脚夫、抬手、拉短车的都远远停着。人人看见车上那块新牌,却没一个先靠近。
因为谁都知道,今儿谁先扶梯,谁先抱板,回头就可能先被州城里那张桌记住脸。秦补手拿锥尖一挑,底下还是原来那两处挂眼。“没换梁,他们只是想拖。”
赵二河把两架长梯往门前一放,左右一分,正好卡住门额。门里立刻拍门叫骂:“滚远点!谁敢动这张门脸!”
周延把桌子支开,《三口活名簿》摊到正中。林渊往前半步:“昨儿你们已经往外递了来脚名和时辰。这口门既然认得人,今儿就该认牌。”
门里一下失声,陈稷趁这口气抬手去拆旧牌,薄铲一送进去,整块牌就晃了。门后立刻顶出一根长杠,直冲左边梯脚。陆怀升一扑抱住梯脚,赵二河抬腿就把那根长杠踩回门缝里。
“再伸,我给你折在外头。”右边那架梯上,秦补手已经几下挑掉旧挂眼里的湿楔。“孔没坏,能挂。”
陈稷双手一抬,直接把“盛平码草场”那块旧牌摘了下来。旧牌落地一声闷响,门前看热闹的人都跟着吸了口气。紧跟着门额上那只小透气窗里又猛地泼下一盆黑水。
陈稷抬臂一挡,人被打得一晃。水沿着新牌流下一道黑印,凿进去的字却更沉了。秦补手咧了咧嘴,“白费劲,字吃进槽里了。”
“抬板!”陈稷喝道。赵二河与补棚手把新牌抬上肩,陆怀升亲自去扶板角。白石短秤那边跟来的两个老抬手本来一直缩在后头,这时也咬牙上来,一个抱梯脚,一个接板底。
门里顿时更乱:“谁给他们扶的梯!都不想活了?”那老抬手闷闷回了一句:“昨日你们敢拿旧牌去白石抢嘴,今儿就该还一块真牌回来。”
这句一出口,原本只敢缩在外圈看的几只脚夫也都不再替门里吆喝了。人群没再往后退,反倒一点点朝前挪。门里的人听见外头没散,气势就先塌了一层。
周延提笔先记:“三月初六,乙三前门,当众换牌。”门里又惊又怒:“不许记!”“牌还没挂稳,我先把今天这口气记上。”周延头也不抬。
陈稷踩到梯顶,把新牌往上一送,左边先吃进旧挂眼,右边还差半寸。秦补手隔着另一架梯拿锥子一顺。“往我这边压,再半指。”
陆怀升在底下低喝:“别松!”只听“咔”的一声,新牌右孔也吃进去了。秦补手立刻把木销钉上去,连着三锤,钉头全吃进木里。
门前一下静透了,新牌挂在旧门额上,晨风一过,只轻轻晃了一下。乙三前门,来脚先报活名时辰,后认封箱,不报停门。先是远处有人低低念了一遍,接着门前脚夫、抬手、赶车人就都看明白了。
这不再是白石短秤前那本摆在桌上的簿。这块牌已经明明白白挂到了州城外礼仓的门上。方才还只敢缩在后头看热闹的人,这会儿都把脚钉住了。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这块牌一旦在门额上站稳,往后跑这条路的人就再不能只认门缝里递出来的黑话和暗签。门外的人先看见了字。门里的那层旧活法,也就再难装作没发生。
旧牌还倒在脚边,半块牌角埋进潮泥里。新牌却正正压在门额中间,把那层“盛平码草场”的假脸整个挤了下去。门外人人看得见,门里的人也躲不开。
因为从这一刻起,乙三前门若还想装成只认草包、不认活人的假场子,就得先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块新牌扯下来。门里的人显然也知道这层,可没人敢先出来拔牌。苏小刀贴着墙根听了片刻,回来低声道:“里头在挪箱,还在换人,可没人敢先出来。”
话音刚落,巷口又来了一辆小车。赶车的瘦高汉子抬鞭就要叫门,一抬头先看见新牌,整个人当场僵住。周延在桌后抬眼:“来脚报活名。”
那汉子喉头滚了滚,竟真报了:“孙六,卯后到,竹篓三。”周延提笔就记:“去向?”那汉子扭头看门,门里却没半点动静。
门不开,话不回,连门缝都没再动过。瘦高汉子站在门前,肩上那根鞭子半抬不抬,汗却先从鬓角往下淌。他已经当着众人的面报了名,车也停在了门前。
可门里那层人宁肯让他僵在外头,也不肯先把这块牌认下来。牌已经挂上了,来脚也已经报了,可乙三这扇门偏偏还不开。林渊抬头看了一眼已经亮透的天。
新牌稳稳挂在门额上,门后的横木却像比昨夜又多压了一层。里头偶尔传出木箱挪地的闷声,像是有人在换路、换箱、换守门口风。可不管里头怎么忙,前门这一层却先被挂死在众人眼前。
门外那些等着送箱、抬篓、递脚话的人也都被一并堵在了这里。谁先再往前走一步,谁就得先照着牌上的字开口。乙三想装没看见,门外这群人却已经全看见了。
这道门从此再藏不住脸。周延在簿上又补了一行:“牌已挂,门未开。”门前一时没人再说话。人人看着那块新牌,也都看着那扇始终没开的门。
牌挂上了,门却还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