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七一早,白石县丞那边先递来的,不是人。
是两张单子。
一张写着短秤新规,只有三条:
先认人,后认货。
先记账,后过秤。
不认旧尾。
另一张却写得更滑。
大秤暂照旧法,只校梁,不换尾,不翻旧押页。
顾延把两张单子并到桌上时,赵二河当场就冷笑了一声。
“这不叫认半条。”
“这叫把脏的还留在大秤底下。”
周延没接这口火,只把两张单子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白石县丞这一步,不是没诚意。
是真怕。
短秤给荒城,是先把最容易认人的那口命门松出来,好让白石自己还有喘气的机会。
大秤不动,则是怕州里、赵家旧货号和白石脚行那批旧手一起翻脸。
他想活。
却又不敢一次把整张桌子翻过来。
林渊看完两张单子,只问了一句:
“县丞人呢?”
“没来。”顾延道,“只说白石若先认半条,州里还能说是白石自己校秤。”
“若连大秤也翻,州里就会当他白石先反。”
这话很实。
也正因为实,才最难接。
若荒城硬逼白石今日就把大秤也翻了,白石县丞未必敢真站过来。
可若只认短秤,不动大秤,那赵家旧货号、州仓旧尾、回脚旧押那些最脏的东西,就还能继续借大秤活。
林渊若点头,等于只拿到半截口子。
若摇头,又可能把白石刚露出来的这只手再推回宋克己那边。
许季同把那两张单子并到一起,慢慢压平。
“这不是认规矩。”
“是白石自己也在赌。”
“赌什么?”
“赌州里今日会先盯短秤,还是先保大秤。”许季同道,“若州里先盯短秤,白石就说自己只是校秤,不是认荒城。”
“若州里先保大秤,白石又能拿短秤这半步向荒城买活路。”
“两头都不想死,两头都不肯先认全。”
顾延听得更沉。
因为这就是白石县丞最像官面、也最像白石旧官面的地方。
他知道旧桌烂了。
也知道荒城这条新路是真能活。
可真要他先把整张桌一脚踹翻,他还是想再等别人先掉下去。
周延这时才道:
“那就别让他有‘半条也能活’的错觉。”
“什么意思?”
“短秤认人,大秤留旧尾,看着像各走各的。”
“其实货一绕,旧尾还是能把短秤认出来的人重新拖回去。”
“换句话说,白石今日若只认半条,明日还是两张脸。”
林渊点了点头。
这正是最要命的地方。
白石若真只松短秤,不翻大秤,等于还是让旧规那张脸留在秤口中央。
短秤再认人,最后也只是替大秤先挑干净人。
真正活的,还是旧尾。
所以这半步能不能接,不看县丞嘴上说得多软。
要看白石敢不敢再往前多交一层。
“去回他。”林渊对顾延道,“短秤可以先认新规。”
“但大秤今天必须停尾。”
“不停旧尾,不许过赵家旧货、不许认州仓回脚、不许借旧押页补人。”
“他若做不到,就不是认半条。”
“是拿半条命,买旧规多活一口气。”
顾延一听就懂了。
林渊不是硬逼白石今日就翻整张桌。
是逼它把“半条”认成真半条。
至少先把大秤那口最脏的旧尾掐住。
只要大秤停尾,短秤认人的那半条新规就不再是摆样子。
周延又往前补了一句:
“再加一条。”
“白石县丞若真认半条,今日就得把短秤边那本新押页挂到大秤前。”
“让白石脚行、旧账房和州里短差都看见。”
赵二河听完,咧嘴笑了。
“这才像认。”
“不然他躲在屋里递两张单子,跟没递有什么两样。”
午前,顾延把话带回去。
回得比谁预想的都慢。
直到快申时,白石县丞那边才终于露了头。
人还是没到秤口。
只把一名旧账房推到了前面。
那账房抱着一块新木牌,脸白得像纸。
牌上只刻了八个字:
短秤先认人货新账。
下头却空着一行。
显然是在等荒城写第二句。
林渊看着那块牌,没立刻接。
因为这又是白石官面的老毛病。
敢迈半步。
却总想把最疼的那句留给别人写。
宋克己今日没露面。
可州里的人没走。
几名短差就站在远处脚行棚下,眼睛一直盯着这块木牌。
他们不抢。
也不拦。
只看白石敢不敢把那句“大秤今日停尾”真正写上。
顾延站在中间,只觉得后背都是汗。
他知道,今日这一牌若真落笔,白石县丞便等于当着州里的眼,先把自己往荒城这边挪了一寸。
可若不落,前头那两张单子就还是纸。
白石还是什么都没认。
林渊终于抬手,接过木牌,在空着那一行上写下七个字:
大秤今日先停尾。
这七个字一落,白石秤口四周顿时连呼吸都沉了一下。
旧账房捧着牌的手都在抖。
他不敢走,也不敢退。
因为他知道,这牌若真挂上去,今日最先疼的不会是荒城。
会是白石脚行和赵家旧货号那条线。
更要命的是,牌若挂上去,白石县丞那句“先认半条”的口风就不再是可进可退的活话。
会变成真挂在秤口上的硬木牌。
往后州里若问,白石再想装成只是“校秤”,就没那么容易了。
所以旧账房捧着牌,站在秤前半晌,就是不敢往梁边走。
远处那几名州里短差也不催。
可他们越不催,白石这边看着的人心里越发紧。
因为谁都明白,州里这是在看。
看白石自己到底敢不敢把这半条规矩真挂上去。
陆怀升忽然往前一步,把木牌从旧账房手里接了过去。
那旧账房下意识还想攥住不放,手指刚一收,陆怀升就冷冷看了他一眼。
“白石若连这块牌都不敢挂,方才那两张单子就都该拿回去烧了。”
这话不高,却比先前任何一句都更伤白石脸面。
因为说穿了,白石今日最怕的不是州里立刻翻脸。
是自己明明已看见活路,却还不敢把脚真迈上去。
陆怀升把牌往短秤边一挂,木牌撞在旧梁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声响一出,白石脚行棚下几张老脸同时变了。
有人下意识往后缩。
也有人盯着那七个“大秤今日先停尾”,像是在算自己这口旧饭碗是不是当场就少了半截。
周延没去看他们,只趁着这一响,把新押页也翻到牌下压住。
牌挂着,新押页摊着,等于白石今日这“半条新规”第一次真在众人眼前落了地。
也正因为它真落了地,才把后头那口试刀逼得更快。
可就在这时,下滩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车轮碾石声。
不是空车。
也不是州里短差的小车。
是一辆压得很实的货车。
车帮旧,罩布厚,车头挂着的木牌被泥抹了半面,可那半面月牙缺尾谁都认得出来。
赵家旧货号。
赵二河眯起眼,手已经慢慢按到了刀旁。
许季同也把账册合上了。
因为谁都明白,白石今日先认半条,还是索性翻整张桌,已经轮不到嘴上说了。
赵家旧货号,先把一车真货拉来试死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