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六一早,白石秤口比前一日更静。
不是没人。
是人人都像隔着一层气在看。
前夜宋克己当着整口秤问过一句“谁敢先站到我眼前”,这句话一过夜,白石脚行、旧账房、外平码口那几只旧手连喘气都先细了。
谁都知道,今日这口秤边要站出来的人,不只是替荒城站。
也是替白石、宁川和南麓三处新旧规矩的分界站。
赵二河一夜没怎么睡。
天刚亮就来问林渊:
“今日我先站?”
“你站,州里就只会看见刀。”林渊道。
“那周延站?”顾延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有些发沉。
“他一站,宋克己今后就会盯死他。”
“不站,昨夜那句话就白让他问了。”许季同把账册摊开,“人得站,但不能只站一个。”
林渊点了点头。
“周延站短秤边。”
“陆怀升挂秤。”
“赵二河退半步,不挡脸,只挡手。”
这三句一出,顾延先明白了。
周延是宁川那本新账里最会认旧名、认活人的手。
陆怀升是白石这边最早敢换秤、又真正懂旧秤病根的人。
赵二河不往前抢,只退半步压着,等于是告诉州里:
荒城今日推出来的不是单一一张脸。
是账、秤、人三层一起站。
周延听完也没推。
他只低头把昨夜补好的新押页又翻了一遍。
上头空着三行。
不多。
却正够今日宋克己来时,看看谁还敢把名字往这杆短秤底下落。
巳时一到,宋克己果然又到了。
还是那辆低帘车,还是那几名短差。
可这回他下车后第一眼,就先落到短秤边。
因为短秤边真站了人。
周延站得最前,袖口收紧,手里只抱一册,不带官架。
陆怀升站在秤梁旁,手压旧钩,不避也不让。
赵二河则退在半步之外,像只是路边守秩序的人。
可谁若真想往前伸手,先撞上的一定是他。
宋克己看见这排法,竟轻轻笑了一下。
“昨夜那句话,林县令是听进去了。”
“州里既问了,荒城总得给个答。”林渊道。
“好。”宋克己点头,“那今日就不空问。”
他抬手一招,后头短差竟从车上抬下一只旧麻包。
包不大,口子却压得极死,外头还缠着一截发黑的旧尾绳。
沈清棠只扫了一眼,心里就先动了。
那绳结不是白石脚行常打的。
更像赵家旧货号那套回头尾。
宋克己显然也知道这东西值钱。
“昨夜你们一直在说认人、认脸、认骨头。”他把麻包往短秤边一放,“那今日我就看看,荒城这套新规,到底敢不敢认这口旧货。”
顾延眼皮立刻一紧。
因为这麻包不是随便拿来压场子的。
里头装的未必值多少钱。
可那截旧尾绳一摆出来,等于把赵家旧货号、州仓旧尾和白石短秤三样最脏的东西又绑回了一处。
周延没先去看绳。
他先开口问人。
“这包货谁送来的?”
短差答得也干。
“州里带来。”
“州里是人,不是名。”
“谁押?”
宋克己没替短差挡,只淡淡道:
“怎么,你们这杆秤,只认名字,不认州里?”
“认。”周延道,“可先认站在秤边的人,再认后头的名。”
这一句一出,连陆怀升都把手压得更稳了些。
因为这话不是硬顶。
是把东外道口那条“不得只认签不认人”的新规,原样按到了白石短秤边。
宋克己盯了周延半息,又去看林渊。
林渊没接,等于是让周延自己把这句话扛完。
宋克己眼里那点笑意这才真淡了。
他抬了抬下巴。
一名短差只得上前报了名。
姓郑,旧押房拨来,替州仓送包。
周延当场把名字记进第一页。
随后又问:
“送哪口?”
“白石短秤。”
“认哪一层?”
短差明显卡了一下。
因为前头州里旧规下压货,从来没人敢这么问。
都是货往秤上一丢,人往后退半步,等着旧尾、旧签、旧账自己把东西圆过去。
如今周延第一口就问“认哪一层”,等于逼他把这包货到底是认货、认人,还是认州里面子,当场说清。
短差额角一下见汗。
“认……认州里验秤。”
“那就更不对。”周延道,“验秤是验梁、验钩、验星。”
“你这包货带着旧尾绳,不报货名,不报来路,先压的却是脸。”
“这不是验秤。”
“是想借州里的名,先把旧规往短秤底下塞回去。”
这话一落,宋克己终于不再只是旁看。
他亲自上前半步,手指在那截旧尾绳上轻轻一点。
“周延。”
“你今日敢站在这儿,是不是就觉得,州里这层旧尾已经压不住你们了?”
周延后背一凉,却没退。
“压得住压不住,不看州里今日带没带封条。”
“看州里这包货,到底敢不敢先把人的名写清。”
赵二河在后头听着,心里那口劲一点点压稳了。
这才是林渊为什么不让自己先站。
自己先站,只会变成谁敢不敢拔刀。
周延先站,问的却是谁敢把名字落下。
而这,恰恰才是宋克己最疼的地方。
因为州里旧规真要续命,靠的从来不是一杆秤。
是能不能把该认的人偷偷换掉、把不该见光的脸继续藏在货后头。
陆怀升这时也开了口。
“这杆短秤今日若过货,只按白石新秤法。”
“先开口袋。”
“先报码名。”
“再过秤。”
“不认尾绳,不认旧回脚。”
这四句比刀还硬。
白石秤口围着的人一下静了大半。
因为这不是荒城的人在说。
是白石自己原先最懂旧秤病根的人,亲口说不认旧尾绳。
宋克己这回真把目光从周延身上移到了陆怀升脸上。
他忽然明白,今日荒城推出来的不只是宁川那本新账。
还有白石自己想活下去的那根骨头。
这才是最难压的。
外县人好压。
本县自己要站出来的人,才最要命。
他沉默片刻,忽然抬手,让短差把麻包解开。
包一开,里头不是贵货。
是三捆药材,两包细盐,还有一小匣铜扣。
最值钱的不是货。
是那匣铜扣上压着的半月缺尾。
赵家旧货号的记法。
这一下,连旁边围着看的白石脚行都先乱了半息。
宋克己却像就等这一乱。
“你们不是要认人吗?”
“那今日就在这秤边认一认。”
“这包货,白石敢不敢按你们的新规记?”
周延正要落笔,顾延忽然从后头近了一步。
他没去看货,只低声道:
“县丞那边刚递来一句话。”
林渊眼神一动。
“说。”
“他说,若州里今日真只认脸,不认旧尾。”
“白石……可以先认半条。”
“哪半条?”
顾延压着声,一字一句道:
“短秤先按荒城新规认人、认账。”
“大秤那边,州里旧尾先不动。”
这口风一出,连宋克己眼底那点冷都微微凝了一下。
因为他来白石,是想看谁先站在秤边。
却没想到,先被逼松口的,已经开始是白石官面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