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七刚入夜,白石旧命簿就真起了火。
火不大。
先是旧秤房后巷那堆烂草忽地一亮,接着火舌顺着屋檐底下那几捆旧篾往里钻。
不像是来狠狠干一场。
更像是有人怕惊着四周,想先把屋里的东西烧掉,再混在人堆里退。
周延看见第一口火时,心里反倒先稳了。
林渊果然没猜错。
今晚最该来的,不是州里官差。
是怕命簿先见光的那拨人。
他没有往火上扑,先按林渊白日吩咐,带人堵住了后巷口。
“先认人,后看火!”
跟着他的两名宁川旧押房差役一开始还本能想去抬水,听见这句硬生生收住。
因为他们现在也都明白了。
这把火若只是来烧屋,扑火当然要紧。
可它若是来烧命簿,那最值钱的不是火,是谁先点的。
屋里很快窜出两道影子。
一个抱匣,一个抱布。
抱匣的往东窜,抱布的却故意往火口那边扑,像是想把人都引过去。
周延一眼就看穿了。
“抱匣的!”
他自己先扑东边。
可才迈出两步,就见那人脚底一滑,鞋尖踢出来一串灰。
灰不黑。
带一点细白。
不是白石旧屋里常见的灰。
倒更像宁川东外道口旧秤房边上总沾在砖缝里的那种灰粉。
周延心里猛地一沉。
这人不是白石本地临时找的。
至少这几天,他还去过宁川东外道口那边。
赵二河这会儿不在白石。
可苏小刀还在。
他早就蹲在屋后那堵矮墙上,看火一起,不等周延喊第二句,先一脚把那抱匣的踹翻在泥里。
匣子一掉,盖没扣实,里头滚出来的不是整本册子。
是撕碎了半截、却还没来得及点的命簿页。
赵二河不在,周延却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因为上头密密麻麻写的,不是货和泊次。
是人名。
真名、借命名、旧名,三层并着记。
这就是白石最值钱那本命簿。
火口那边那个抱布的人见匣子翻了,立刻转身就跑。
苏小刀想追,周延却先把他喊住。
“别追!”
“先看这抱匣的脸!”
这才是林渊要的。
命簿一翻,跑的人以后还能再找。
抱匣这人若先让他溜了,后头谁替旧命簿点火、谁替旧账灭口,就又得重新摸。
周延一把把人翻过来,脸刚露出来,他自己先怔了下。
不是白石脚行里常见那几张脸。
也不是白石县衙里白日见过的差役。
可那眉眼和下巴上的旧刀茧,他却在宁川东外道口见过。
“你去过宁川。”
那人咬牙不认。
周延也不再问第二句,只把他鞋底按到火光底下。
鞋底缝里果然卡着一点东外道口旧灰。
不是白石的灰。
是宁川旧秤房边、旧押字房下常沾的那层细白灰。
这一下,连白石这边几个围上来看火的人都变了脸。
烧命簿的人,身上带着宁川东外道口的灰。
那就说明这把火不是白石单独想烧。
至少宁川旧口那边,还有人跟这层命簿线接着。
顾延这时才从另一头赶到。
他看见那灰,脸色当场就沉到底。
“不是宁川官面的人。”
“可一定是认宁川旧秤、旧押、旧册的人。”
这就更狠了。
东外道口那边前头已经被荒城一层层按住,新账也立起来了。
可现在看,旧口那些没死透的手,还能顺着白石这本命簿来烧。
这说明宁川和白石根本不是两本烂账。
而是同一本旧命簿的两页。
苏小刀把地上那几页残簿捡起来,粗粗一翻,眼神也跟着冷了。
“里头有两个人名,我在宁川也见过。”
“一个在周延先前给的补册里划掉过。”
“另一个,是白石脚行昨天才说死了三年的。”
这一刻,所有人都懂了。
命簿为什么非烧不可。
因为只要这本簿真落到荒城手里,宁川和白石两边那些本该死了、却还替旧规继续活的人,就会一起被拖出来。
周延把那几页残簿死死按在手里。
这回他终于明白,裴敬行昨日为什么不先看账,先认人脸。
因为州里早知道,真正最值钱的账,不在桌上。
在这些还能把活人和死人、宁川和白石、旧秤和旧仓一并接起来的命簿里。
火势很快就被压住。
屋没烧透,簿子也没全毁。
可地上那人还在发狠。
他被按在泥里时,竟还想把嘴里的火油往簿页上吐。
苏小刀抡起扁担狠狠干在他肩上。
“你比火还急。”
那人疼得眼前发黑,终于漏了一句:
“不烧,后头全得死!”
“谁死?”周延逼问。
他咬着牙不肯再说。
可这句已经够了。
后头不是他一个人。
是还有一拨人,怕命簿一翻,连根一起被掀。
也就在这时,苏小刀忽然从那人腰后摸出一小包灰。
灰不多,包得却很细。
打开一看,竟和东外道口旧秤房下那层灰一模一样。
周延盯着那包灰,终于把这一刀全看透了。
烧簿的人不是临时从宁川跑来的。
是本来就拿宁川、白石两头旧口都走熟了的人。
也就是说,宁川东外道口和白石旧命簿之间,早就有人来回递手。
火光一点点暗下去,周延却只觉得背后更冷了。
因为他知道,这把火烧出来的,不只是白石这一页。
是两县那本烂账,已经开始自己往一处卷了。
他把残簿和那包旧灰一并收好,只对顾延说了一句:
“明天不用再分宁川、白石。”
“这两边的旧手,已经在一双鞋底上了。”
顾延听到这里,连脸色都没再变。
因为他心里也已经全对上了。
裴敬行昨日先认周延那张脸,白石这边今夜就急着先烧命簿。
这两下不是各做各的。
是州里和两县旧手都已经看见,荒城快把他们埋在不同口子里的那本旧命簿合到一处了。
许季同赶到旧命簿屋后,看见那几页被火燎卷的残簿时,连呼吸都先沉了一下。
因为簿页上虽然只剩半面,可其中一页正好露出一行被重墨压过的旧名。
那名字在宁川东外道口的旧补册里,也曾被人半夜重压过一次。
一次在宁川,一次在白石。
同一个旧名,能在两处旧口反复被人按着“死而又活”,这就绝不是一县自己能做圆的账了。
周延把那页残簿往火边一照,更看出另一层。
压重墨的人,不是想抹字。
是想让后来看的人只认这一行,不认旁边那串原先该并在一起的旧手。
这说明烧簿的人不只是来毁账。
还是来先替后头的人挑哪几条命该先灭口、哪几条命还留着以后再用。
赵二河此时也从州里那边转回来了。
他没见裴敬行发火,只看见那人站在白石外路口,看了他很久,最后只丢下一句:“州里记住你了。”
赵二河原本还压着火,见着这几页残簿,反倒一下全明白了。
州里今日认脸,不是虚张声势。
白石今夜点火,也不是临时起意。
两边其实都在抢同一样东西:
抢在荒城把宁川和白石这两本烂命簿并成一处之前,先把最值钱、也最容易把后头整张网扯出来的那几行人命处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