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敬行那车空箱刚出白石渡外,周延就知道,这一刀不会只停在桌边。
州里今日先点他的名,不是因为他官大。
是因为宁川这边真把旧名、旧押、旧秤拖进新账的人,就是他。
顾延也明白。
所以一回到下滩口,他先开口问的不是别的。
“你去,还是不去?”
周延没立刻答。
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不是一句去不去。
是州里把刀先架到白石和宁川两边口子上,逼荒城先挑哪根骨头出去扛。
赵二河在旁边听得火直往上冲。
“他点你,你就跟着走?”
“你一走,东外道口和白石这边认手的人心先散半口。”
周延看了他一眼。
“我不去,州里就会说宁川这本新账先怕了。”
“到时候来的,就不只是认脸。”
“会直接下手点册、点押手、点轮值。”
这两句话一出,谁都没法接。
因为都对。
周延一走,宁川这边最会认旧名、认人册那口骨头就空了。
可周延若死守不去,州里又能顺势把“拒查”“私并名册”的帽子直接往宁川和荒城头上压。
这正是裴敬行最狠的一刀。
他先点人,不先点事。
你不应,便是怕。
你一应,口子又可能先松。
林渊没有立刻拍板,只把两边情况重新过了一遍。
白石这边,旧命簿刚被撕开一层,脚行和旧仓口都还在惊。
宁川那边,东外道口虽已稳,但死人名、旧认手、旧押房那几层口子才刚被荒城拧顺。
这两边如今最怕的,都不是打一场。
是少一只真正会认人的手。
而周延偏偏就是那只手。
赵二河越想越烦,干脆道:
“那就别让周延去。”
“我带人守着白石这边,把那裴敬行想看的脸全压没。”
许季同摇头。
“你压得住刀,压不住册。”
“州里今日点周延,不是要看谁更能打。”
“是要看宁川这边那本账,离了谁先会乱。”
“所以真正难的不是守口,是守人。”
这话说透后,屋里一时反而更沉。
因为周延能去,赵二河也得留。
若两边都不动,看着像稳,其实等于把主动让给州里。
就在这时,苏小刀从外头一头撞了进来。
“白石那边又起风了。”
“什么风?”
“旧命簿。”
“有人在打听,今晚若真要先烧,先从哪间屋里下手最省事。”
这一下,连顾延都站直了。
旧命簿昨天刚冒了名,今夜就有人想先烧。
说明州里那边点人,白石这边也已经开始想灭口。
两边刀口几乎是一起咬下来的。
周延脸色更沉。
因为这意味着,他若跟裴敬行走,白石这边命簿一着,后头最先乱的就是认手和换手那几层。
可他若不走,州里又会立刻把刀压回宁川那本新账上。
赵二河这回也不争嘴了,只闷声道:
“那就更不能让你走。”
“命簿这边今晚若真起火,白石脚行口先得有个会认册、认人、认旧名的在。”
周延没接,只看林渊。
林渊这时才慢慢开口。
“周延不走。”
顾延和许季同都抬头。
“那州里那边谁去?”
“赵二河去。”
赵二河自己都怔了一下。
“我?”
“你不是去讲账。”林渊道,“你是去让裴敬行看。”
“看什么?”
“看荒城若真要护一张新规,不是只会拿文吏和账房往前站。”
“还会把最能扛刀的人摆出来。”
这一下,周延和顾延全懂了。
裴敬行今日点周延,是想认宁川这本新账最会落笔的那只手。
那荒城反手送赵二河过去,就是告诉州里:
你若真想动账,后头站着的不只是周延这种会认人认名的。
还有会把口子守死的人。
文吏和刀口,荒城都不让。
赵二河听明白以后,咧嘴笑了一下。
“这就对了。”
“让我去,我就去给他看看,宁川和白石这两口路,后头站的是谁。”
可笑意刚起,又立刻压下去。
因为白石命簿今晚真要起火。
他这一走,白石这边就得靠周延和顾延扛。
林渊像是看穿了他心里的担子,淡淡补了一句:
“你去州里那边只站半夜。”
“看完人,立刻回来。”
“白石这边今夜若真点火,苏小刀先带人盯屋,不追火。”
“周延,你只认人,不灭火。”
“顾延,你去认屋后那两条能递册的小路。”
这安排一下,几个人心里反而都稳了些。
因为林渊不是在二选一。
是在两边都先摆骨头。
州里不是想看谁先去吗?
那就让他看见,荒城会送去的不是最软那只手。
白石不是想趁这口风先烧命簿吗?
那就让它看看,就算赵二河不在,认册认人的手也还压在这儿。
周延终于点头。
“那就这么定。”
“可若我今晚真不去,裴敬行明早就会知道,这是咱们自己先选的。”
“让他知道。”林渊道,“他今日点你,不就是想逼我先选吗?”
“那我就选给他看。”
“周延先留白石。”
“赵二河先去给州里认脸。”
“至于白石那本旧命簿——”
“今晚谁敢先点火,我就顺着火把他那只手一并拖出来。”
这句话一落,屋里那股闷气才终于被顶开了一点。
赵二河提刀就走。
周延则把宁川那本补册抱进怀里,往白石旧命簿可能被点的那几处屋口去。
天还没全黑。
两边的人,已经各自先朝最疼那口命门上站过去了。
赵二河走出不到半里,又忽然回头。
“若裴敬行真不只是认脸,是想先拴人,我这边见了他,是硬顶,还是顺着他说?”
“先顺。”林渊道,“让他先把想看的脸看够。”
“可只让他看,不让他拿。”
赵二河这才点头。
因为他也明白,今晚这一趟不是真去和州里翻脸。
是去告诉裴敬行,荒城眼下这口新规,不是只靠周延、顾延这几只会写会认册的手硬撑。
若州里真想把白石和宁川两边的骨头一根根抽掉,前头先撞上的也会是赵二河这种能把口子按死的人。
周延这边则一点都不轻。
他抱着宁川那本补册往白石旧命簿屋走时,心里先想的不是今晚会不会真起火。
而是若真起火,自己该先认哪一张脸。
白石脚行的人能跑。
旧仓口的人能躲。
可命簿一旦烧起来,最值钱的不是先扑住那几页纸。
是先认出谁急着让纸死。
因为急着烧的人,往往才是后头最不敢见光、也最会替旧账认手的那拨人。
顾延也不是去守门。
他盯的是屋后那两条递册小路。
命簿若真值钱,火可以是假,递册的路却一定是真的。
谁从那条路上进,谁从那条路上退,背后连着的就不只是白石县衙的后门。
还会连着宁川旧押房、州仓转手口和前头刚被掀开的认手册那一层。
所以今夜这一选,看着像在挑人。
其实还是在挑命门。
周延守的是白石命簿。
赵二河去给州里认脸。
顾延守的是白石往后还能不能再递册。
三只手分出去,荒城两边都没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