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六天还没亮,顾延就把那张旧仓转单又摊在了灯下。
纸不大,边角毛得厉害,像从旧匣底层硬抽出来的。
可许季同只看了两眼,先把手按在了单角那道油黑印子上。
“这张单不是一路到底。”
“什么意思?”周延问。
“它先过了一只手,再去旧仓。”许季同道,“你看这条折线,压得比别处深,像是被人拿拇指按着对过号。还有这里,水渍不是雨打的,是茶盏口。”
沈清棠也接过来看了一遍。
“纸背有细盐灰,还有木屑。”
“不是平码房里的人自己写完就走的。”
“更像是先在脚行口、旧仓口中间哪间小屋里过一遍手,再送去旧仓。”
林渊点了点头。
这才是最要紧的地方。
旧仓转单若直接从旧仓出,就是仓里在护。
可若中间还要再过一只手,就说明白石最值钱的不是那间旧仓本身,而是替州仓转货、替旧秤认脸、替旧路挑哪批先走的那只手。
他拿起单子,往桌上轻轻一敲。
“今天不去问仓。”
“先问手。”
顾延眉头一动。
“从哪只手开始?”
“从你带回来的那句‘白石今日不敢递真名,先递一张旧手过过眼’开始。”林渊道,“既然敢递旧手,就说明这人不是没法找,是还在挑谁有资格去见。”
周延忍不住道:“那白石昨儿不是白问了一天?”
“没白问。”许季同把那张单翻过来,“他们昨儿问的是,荒城敢不敢把换秤逼到真人头上。今夜递这张旧仓转单,问的就是,若真往下查,荒城先查仓,还是先查手。”
“查仓,他们还能腾挪。”
“查手,就得先有人坐不住。”
说白了,这一刀不是去抄屋子。
是先挑最怕见人的那个口。
林渊没让赵二河去押路,也没让苏小刀直接摸门。
他先让陈稷去白石下滩找昨夜递油布的小崽子走过哪条碎路,又让沈清棠带人去看白石西平码旧仓外最近三天的车辙和脚灰。
到午前,两边的线先咬上了。
陈稷那边摸到,下滩那孩子送完东西后没回脚行窝棚,而是先绕到西平码外一间卖旧绳和篾筐的小铺门口,蹲着喝了一碗冷茶。
喝茶本身不值钱。
值钱的是那小铺掌柜给他递茶时,用手背在桌下轻轻压了一下。
像是在认什么暗号。
沈清棠那边看得更细。
“旧仓外这三日进出的车不多,可有两趟车的辙一样,货重却不同。”
“车辙一样,说明不是同一趟货反复走,是同一拨人先后用了同一辆车。”
“而这种车,通常不归仓里管,归转手的人管。”
周延听得发怔。
“一张单,一条辙,就能看出这个?”
沈清棠没理他,只把一片沾灰的旧木签丢到桌上。
“签上有个‘申’字缺角。”
顾延一看到那缺角,脸色就变了。
“申房。”
“申房不是白石衙门里的房,是白石旧仓外那间认货、点脚、递转单的小屋。”
“从前白石夜里要先转哪批货、哪批货能先过旧仓,明面上看是仓口点头,实际上都得先过申房。”
许季同这回彻底听明白了。
“所以这张旧仓转单,先过的是申房那只手。”
“对。”顾延点头,“仓是仓,手是手。仓里的人认货,申房那边的人认‘这批货该不该给它一条活路’。”
林渊把那块缺角木签拿在手里转了半圈。
他忽然明白,白石昨夜递来的不是线头。
是门闩。
只要这只门闩不松,白石旧仓、旧秤、旧签就都还拧在一条旧活路上。
“能不能见到申房的人?”他问顾延。
顾延沉默了一会儿。
“能。”
“但荒城的人不行。”
“为什么?”
“因为申房的人不认荒城,也不认宁川明面上的帖子。”顾延道,“他们只认旧手递旧口风。”
“昨夜那张单能先送出来,不是白石信你们。”
“是白石有人想借我先递半只手,试你们到底先查仓,还是先查手。”
这话一下就把刀口说透了。
顾延能把门摸出来。
可这门认的是他旧日那点关系,不是荒城如今的牌子。
周延皱眉:“那今天是不是又得靠你去敲?”
顾延点了点头,却没立刻起身。
他盯着那块缺角木签,很久才吐出一句:
“我去敲,也未必开。”
赵二河听得火往上冒。
“昨儿夜里都敢递单了,今日还敢装死?”
“装的不是死,是价。”沈清棠道,“申房那边现在最值钱的,不是这间屋,是‘谁还值得见’。”
“顾延若去,见不见他,看的不是旧情。”
“看的是顾延这只手,如今到底算宁川的,还是算荒城的。”
这句话一出,顾延自己都没接。
因为他心里更明白。
宁川那点旧合作,到了白石这一层,已经不够用了。
他若真替荒城去敲门,吃的不是客气话,是闭门羹。
可不吃这一回,后头白石这条线永远只会停在门外。
林渊把旧仓转单重新折好,递回给他。
“那就你去。”
“今夜去。”
“人我不跟。”
赵二河皱眉:“不跟着?万一里头翻脸——”
“翻脸更好。”林渊道,“翻脸说明这只手是真值钱。”
“但今夜荒城不进门。”
“我只要看明白一件事:这张旧仓转单,到底先过谁的手。”
顾延接过单子,半晌没说话。
最后只点了点头。
“我去。”
“若门里真有人开口呢?”
“你不替我应。”林渊道,“你只替荒城看。”
“看这人怕什么,护什么,手里还压着什么。”
“能带出来的,就带出来。”
“带不出来的,也先把他那口风听明。”
傍晚时,顾延换了件最不起眼的旧棉袍,从白石西平码外那条破街独自摸过去。
荒城这边一个人都没跟上去。
林渊只让苏小刀远远摸着街口,不近门,不照窗。
周延站在下滩口,看着顾延的背影消失在一片灰墙旧瓦后,忽然低声道:
“这一步若吃瘪,白石会不会更看轻咱们?”
“会。”林渊道。
“可若连这口瘪都不敢先吃,白石以后更不会把最值钱那层手递出来。”
夜色压下去时,顾延还没回来。
直到二更将过,他才从那条旧街尽头慢慢走出来,肩上全是寒气,袖口还沾了一点灰。
赵二河迎上去第一句就问:
“见着了?”
顾延摇头。
“人没见着。”
“门里的人只递了一句话。”
“什么话?”
顾延把那张旧仓转单重新摊开,指着单角多出来的一道新折痕。
“他说,白石这张单,荒城若真想往下看——”
“那人不见荒城。”
“只肯夜里见我。”
周延听完,脸色也沉了下去。
因为这句回话已经不是单纯挑顾延。
是在挑荒城这把刀,到底敢不敢先把宁川这只旧手送到白石门前,硬吃这一回冷风。
林渊却只把那张转单重新折好,压回顾延掌心。
“那就让他挑。”
“今夜挑完,明日他总得往外多递一层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