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五一早,白石半口渡外的风还没散尽,桌边先到的不是货,是人。
周延瞧了一眼远处那拨人,低声道:“白石这是换路数了。”
林渊没答,只看着那三人走近。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汉子,袖口干净,鞋底却沾着细白灰,不像纯脚夫,也不像衙门里常坐案后的书吏。后头跟着一老一少,老的背有些驼,手上全是木屑和旧漆,少的抱着一只瘪布包,眼神一直往陆怀升那杆旧秤上飘。
顾延看清那老头后,眉尖轻轻一跳。
“认得?”
“白石那边修秤修梁的,外头都叫秦补手。”顾延压低声音,“平日不出头,只替旧秤房和旧仓口补木补梁。今日他都来了,白石问的就不是一般价了。”
那瘦高汉子到了桌前,先拱手,不报官面,只说自己姓申,是替白石几家脚行来问路价。
许季同把账册往前一推:“问哪一段?”
“从白石半口渡到宁川东外道口,再到白马河渡外。”申姓汉子答得很顺,“盐、布、药、零杂货,若按你们这张同路单走,护口钱怎么算,押手名又怎么算?”
话听着像问价。
可他开口先问的不是一车盐、几包布要交多少。
是押手名怎么算。
林渊抬眼看着他:“你们白石今日不是来问价的。”
那人笑了笑:“县令这话太重了。买卖上门,总得先问价。”
“真问价的人,先问几成几钱。”林渊道,“你一开口先问押手、认手、护口,问的不是货值,是谁先敢把手按到新秤上。”
这一下,桌边的人都安静了。
连秦补手都慢慢抬起了头。
申姓汉子脸上那点笑没全散,却也没再接着装。
过了片刻,他才道:“既然县令看出来了,那我也不绕。”
“白石不是怕多交一笔护口钱。”
“白石怕的是,旧秤若真换了,谁站在秤边先记第一笔。”
“那个人一站出去,州仓封条若再下来,旧脚行、旧仓口、旧押手就都会盯着他。”
“他若扛不住,白石这口渡先死的不是一杆秤,是一条活路。”
陆怀升听到这里,手指在袖里明显紧了一下。
周延也没说话。
因为这话太实。
宁川东外道口前头为什么会烂成那样?就是谁都想吃那口旧规的钱,却没人愿先把自己的人交到新规底下。
白石现在问的,正是这一刀。
林渊把那张两县同路单摊平。
“宁川先认的是什么,你们看过了。”
“先认账,后认人,再认货。”
“白石今日若真要问价,我也先回你一句。”
“价不在嘴上,在人上。”
申姓汉子眼神一沉:“什么意思?”
“意思是,白石今日先把那个敢换秤的人交出来。”林渊道,“他敢把手按上新秤,敢把第一笔重验的账记下来,价明日再谈。”
“若连这个人都不敢交,今日就算我给你们让三分路钱,也不过是拿空价骗你们上桌。”
这话太狠。
赵二河听得都抬了抬眉。
顾延却在心里先叫了一声好。
因为宁川前头就是这么吃过来的。
荒城从没靠嘴把宁川拖上桌,靠的是先让顾延、周延、何文清这些人真把名字落到册上。
白石若只想拿个好价码,却不肯先交人,那这条线永远只会停在试探。
秦补手这时终于开口。
他声音有些沙:“换秤不是把旧梁掀下来,换根新木就完。”
“旧秤底下压着人名、旧账、旧脚、旧仓口。”
“谁先动梁,谁就等于先替白石吃第一刀。”
林渊点头:“所以我今日要看的,也不是谁嘴上说得狠。”
“是谁敢先吃这一刀。”
说完,他往桌边一指。
“白石若真有心,今日就在这儿摆一车货。”
“货不用多,半车就够。”
“谁敢站出来,把旧秤往旁挪半尺,把新秤砣摆上去,把第一笔账记进这张同路单,谁明日再来跟我谈价。”
申姓汉子盯着那张单,半晌没动。
“若州仓今晚就来封呢?”
“那更好。”林渊道,“封条一下,谁在护旧秤,谁在保旧人,白石自己也能看得更清。”
“荒城不替白石挑人。”
“但白石若连第一个站出来的人都不敢认,这口渡也就不必再问什么路价了。”
这一下,白石来的人是真被顶住了。
他们今日来前,多半以为还能像从前那样,先拿几句模糊话探探荒城底线,再回去慢慢算。
可林渊不接这一套。
他连虚价都不给,只要真手。
周延看着那三人,忽然补了一句。
“宁川东外道口前头也是这样。”
“若不是先把自己人交到底下,如今也没有谁会认宁川这一本到口新账。”
“白石若总等别人先死,那旧秤一辈子都换不下来。”
陆怀升这时才抬头。
他看着远处那杆半旧秤,喉结动了动。
“我敢站秤边。”
顾延和周延同时看向他。
白石老账房不在,可白石脚行、旧仓口、州仓旧签那边的人,都在远处盯着。
他这句话一出,等于先把自己亮出来了。
秦补手却立刻摇头。
“你敢站,不等于你能站。”
“你一人上去,后头那群人谁替你认账?谁替你扛夜里那把火?”
陆怀升没再说话。
因为秦补手这句话,同样说到了骨头上。
白石怕的不是没人敢动秤。
是第一个动秤的人后头没有第二只手接。
申姓汉子这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县令。”
“白石今日总得先带一句话回去。”
“那你记清。”林渊道,“白石要问的不是价,是谁敢先换秤。”
“这人不定,价就是假价。”
“这人一定,价才是真价。”
“荒城今日不抢你白石的秤。”
“荒城只等你们把第一只手交出来。”
话说到这儿,已够硬。
申姓汉子没再硬撑,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可走之前,他还是看了陆怀升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价,只有掂量。
像在看这个人值不值得先往前推半步。
等那三人走远,赵二河才骂了一句。
“说了半天,一个敢站的人都没交,白来?”
“没白来。”沈清棠从后头走上来,“他们今儿把话问到这一步,说明白石那边已经开始分家了。”
“问价是假,问人是真。”
“谁先站秤边,谁就能先吃到往后这条路的活命口。”
林渊点了点头。
“所以今日不用追。”
“让他们回去自己吵。”
周延看着白石那三人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陆怀升。
“可若他们今夜就把人藏起来呢?”
“那就说明白石还没急到真要换秤。”林渊道,“可只要它急了,先递出来的就不会是口信。”
“会是什么?”
“手。”
这句话刚落,外头忽然有人来报。
“县令,白石那边有个半大孩子,守在下滩口,说只认顾主簿。”
顾延一怔。
“认我?”
林渊抬了抬下巴:“去。”
顾延出去了不到一盏茶,又快步折回来。
手里只拢着一小包油布。
油布不大,边角却压得很平,像是从旧账匣最底下抽出来的。
“谁给的?”
“一个跑短脚的小崽子。”顾延道,“人送了就跑,只说一句:‘白石今日不敢递真名,先递一张旧手过过眼。’”
赵二河皱眉:“什么旧手?”
顾延没回答,只把油布打开。
里头不是银票,也不是帖子。
是一张旧纸。
纸边起毛,角上有水渍,最要紧的是,上头没有印。
可单头写得很清楚。
白石西平码旧仓转单。
周延一眼就变了脸。
“旧仓转单?”
“还没盖印?”许季同也跟着沉下来,“这就不是问价了。”
“这是把手先递过来了。”
林渊把那张单摊到灯下,手指慢慢按住中间那道旧折痕。
他不用多想都知道。
白石今日来问的不是价。
今夜递来的,也不是价。
而是那条旧仓、旧秤、旧手到底先过谁手的一道门。
他抬眼看向顾延。
“明日不用等白石再来问。”
“先顺这张旧仓转单往下摸。”
“我倒要看看,白石那条最怕见光的旧转手,到底先过谁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