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延那句“我愿替荒城,先开白石第一道暗门”落下时,屋里没人接话。
不是不信。
是都知道,这句话后头跟着的,不会只是白石那一扇门。
州里既然已经看见灰蛇道断了、白石灯灭了,就不可能还只盯着路钱。
它盯上的,一定更深。
天刚亮,宋克己的反扑就到了。
来的不是兵。
也不是大张旗鼓的州文。
而是三张旧封条。
一张写“回平码待验”。
一张写“旧签待核”。
还有一张更狠,写的是“人册待比”。
封条一到,许季同脸都冷了。
“路钱只是面子。”
“他们真正想收回去的,是解释权。”
赵二河听得不耐烦。
“封路就封路,封账就封账,怎么还扯到人册?”
“因为这州里旧收法,从来不只是收货。”林渊道。
“它还收人。”
“谁能押货,谁能看秤,谁能夜里代签,谁配站在口子上替一条路认脸,这些都在它那套旧规里。”
“咱们断了灰蛇道,只是砍掉它一条腿。”
“它现在要做的,是把手、脚、嘴一块收回去。”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宋克己不是要来跟荒城抢几斗护路钱。
他是要借这三张旧封条,把东外道口、白马河渡、灰蛇道、白石那盏青罩灯全重新解释成州里旧规底下的东西。
只要这一层解释权还在州里手里,对面就还有本钱慢慢拖。
许季同把三张封条摊开,指着最后那张“人册待比”。
“前两张是给路看的。”
“这一张,是给咱们班底看的。”
“州里下一步不只是问货问路。”
“它会问:赵二河凭什么看口?周延凭什么过牌?顾延凭什么替宁川、替荒城两边说话?苏小刀又凭什么摸外路?”
“它要把咱们这些人,全都重新打回旧名字里去。”
顾延一听,背后都发凉。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一旦被州里重新拖进“人册待比”那一层,宁川、白石这两边刚露头的人很可能立刻缩回去。
谁也不想在局没分明前,就先被州里把名字钉死。
“那就不能只守。”沈清棠道。
“得让这三张封条,有来无回。”
林渊看了看她。
“说。”
“它们封的,是旧法。”
“咱们就让它们当众去碰新账。”沈清棠道,“白马河渡、东外道口、青石隘,各拿一份最近十日的新账出来。”
“一份记货,一份记钱,一份记人。”
“州里若敢封,就得当众认:它不是在查旧账,是在压新账。”
许季同眼里一亮。
“再加一层。”
“叫宁川那边也把共守押手名册送来一份。”
“州里若敢把‘人册待比’压下来,就等于它在明着说,宁川县衙自己刚认下来的那套押手,也不算数。”
顾延听懂了。
这一下就不只是荒城和州里的对撞。
是要把宁川也拽上桌,逼它表态。
赵二河咧嘴一笑。
“那白石呢?”
“白石不用现在表态。”林渊道,“它现在最值钱的是心虚。”
“让它先看。”
“看州里怎么收,宁川怎么应,荒城怎么顶。”
“越看,它越知道自己那本账该往哪头靠。”
午时前,三张旧封条就被贴到了白马河渡外。
贴的人是两个州差。
动作不大,嘴也不硬,一副“不过照例办事”的样子。
可他们刚把第一张封条按上木柱,赵二河就带人把近十日护路钱册抬了出来。
第二本是渡口过货秤录。
第三本,竟真是押手点名册。
围观的人一下就多了。
州差脸色也变了。
因为他们来之前,只以为今日封的是几张木牌、几条夜路。
没想到荒城真把账、人、货全搬到了明面上。
许季同当众拱手,声音不高,却句句钉人。
“州里若是查旧回平码、旧认签、旧押手,荒城绝不拦。”
“可眼下摆在这儿的,是近十日新账。”
“州里这封条若往上一压,便请明示:你们封的,到底是旧账,还是荒城和宁川新近共认的账?”
州差一下就卡住了。
他们不是不想压。
而是不敢当众接这句话。
因为一接,就等于承认州里要压的根本不是旧账。
是新规。
而新规一旦被州里当众压住,宁川那边的人也会立刻心寒。
人群里果然已经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东外道口那边不是刚换了押手名册么?”
“宁川县衙前几日才认下的。”
“州里这是连宁川县衙的脸都不想给了?”
这时,第三拨人到了。
不是荒城的人。
是周延亲自带来的宁川县押手簿。
周延一到,连那两个州差都僵了下。
因为他把簿册往桌上一放,说得比许季同还直白。
“东外道口近十日押手、认手、交接名,全在这里。”
“州里若要比人册,今日便当众比。”
“只是比完以后,还请回去明示宁川县衙一句。”
“州里究竟是要收路钱,还是要把宁川新认下的口,也一并收回旧人手里。”
人群顿时炸开。
谁都没想到,宁川居然真会在这时候把人册抬到荒城这边来。
这就不只是帮忙说句话了。
是明着把半个脸面压上来。
顾延站在一旁,心里那股寒意反倒慢慢压平了。
因为他看得出来,林渊这一步已经把宋克己那三张封条逼得太死。
封,不敢封。
不封,又等于白送荒城一次当众立规的机会。
两名州差低声商量了几句,最后只说一句:
“封条先留。”
“账,州里自会再看。”
“人,也自会再问。”
说完,他们竟没敢真把最后一张“人册待比”按下去。
赵二河看着他们走,冷笑出声。
“收的不只是路钱?”
“我看他们最想收回去的,是以后谁有资格站在秤边。”
林渊没笑。
因为他知道,宋克己既然已经把手伸到“人册待比”,就说明州里下一步会更狠。
它很快就会找一个真正在旧收法里能认手、能盖封、能替州里说“这人不算”的人下来。
那才是要命的手。
果然,傍晚时分,第二道风就跟着到了。
不是明文。
是裴幕吏那边递来的暗话。
白石那头已经听见了今日这场对峙。
也正因为听见了,白石才更不敢轻易把门全开。
但它也怕州里真把封条压实。
所以白石那边的人,今夜会先看一件事。
看荒城敢不敢拿那三张旧封条去钓真正认手的人。
顾延听到这里,呼吸都慢了半拍。
“意思是,白石也在等咱们把那只手拖出来?”
“对。”林渊道。
“白石不怕咱们跟州里吵。”
“它怕的是,咱们敢不敢当着封条,把替州里认人的那只手也拖到秤边。”
这一下,屋里几个人都彻底明白了。
三张旧封条,不是要命的终点。
它们只是钩子。
钩后头那只替州里解释旧规、解释封条、解释谁能站在口上的手,才是真正的命门。
林渊把那三张封条重新叠起来,放到秤砣旁边。
“今夜不撤封条。”
“挂着。”
“让该怕的人先怕一夜。”
“明早,咱们就在秤边把人拖出来。”
赵二河眼里一下就亮了。
“拖谁?”
林渊看着那三张旧封条,只淡淡道:
“拖那只替州里认口、认人、认签的手。”
“州里要收的不只是路钱。”
“我也不只收它三张封条。”
夜色彻底压下来前,苏小刀已经披了蓑衣往外走。
而渡口木柱上,那三张旧封条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像三张等着人来认的旧脸。
州里来的不是兵。
是三张能封死渡口的旧封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