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仓借种开了两日,东市那片红布棚却没散,反倒比前几天又往外搭了一截。
周天成显然也看出来了,县衙这回不是嘴上拆他几句,是真想把借种、人册和工食绑成一套新路子。
所以到了八月二十八一早,他干脆把戏做得更足。
棚外多了一口粥锅。
棚里多了两张桌。
桌上摆的也不再只是一摞“借种契”,还添了一摞“缓还宽契”和一摞“急口粮契”。
看着一张比一张体面。
像是在告诉东市这些快揭不开锅的人,周家给的不是刀,是活路。
苏小刀蹲在街角,看得直磨牙。
“前几日被你当街拆了一回,他不但不收,反倒摆得更像救命菩萨了。”
林渊没接这句。
他只看着棚前那一张张脸。
跟前几日那场当街拆契比起来,今天站在这里的人更沉。
不是因为他们没听懂秋贷吃地。
是因为他们已经懂了,却还是来了。
公仓借种能先救一批。
工食营能先顶一批。
可总还有一批最急的人,急到明知这是坑,也得先蹚一脚。
周天成吃的,正是这批人的急命。
“把桌子抬过去。”林渊道。
许季同和赵二河一左一右,把县衙那张木桌直接抬到了红布棚正前头。
桌上不摆茶,也不摆印。
只摆三样东西。
一本这两日已经登记过的公仓借种簿。
一张昨夜刚收来的周记红纸秋贷契。
还有一张陈稷今早从南垦地带回来的回执单。
单子上只写了一行字。
公仓借种第二轮,已领四十三户。
周天成看见这阵势,先笑了。
“县尊这是要在我棚前开公堂?”
“不开公堂。”林渊道,“开个算账摊。”
“你会算账?”
“比你多会一点。”
这话不高。
可棚前围着的人立刻更近了半圈。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县衙今天不是来骂周家黑心的。
是来把这笔账当街掰开。
林渊先没碰那张秋贷契。
他先翻开公仓借种簿。
“南垦地第一轮报垦,昨日过了十七户。”
“第二轮过了二十六户。”
“借种有册,报垦有册,出工有册。”
“借一斗,秋后还一斗。歉年缓,不滚。不断地,不折工,不连保。”
“谁真下地,谁排前头。谁只来哭穷不下地,谁排后头。”
前头几个人一开始还没听出这番话的狠处。
可周天成的脸色已经先冷了半分。
因为这不是在讲仁义。
是在讲两套路数的差别。
周家的路数,是先把你那一口急接住,再把你往后的地和工一并捏住。
县衙这边的路数,是先把种子、地头和人脸绑死,谁真下地,谁先活。
一个吃的是后路。
一个给的是活路。
紧接着,林渊才把那张红纸秋贷契摊开。
“这张契,前几日我已经拆过一次。”
“所以今天,我不重念。”
“只给你们看它最值钱的那一刀。”
他抬手一按,直接按在契纸后半截。
“秋价若涨,按周记秋价折粮。”
“粮若不足,按周记丈尺折地。”
“地若不足,以次年工日补。”
“保人连坐。”
“你们前头盯着的那句‘秋后还一斗三升’,根本不值几个钱。”
“这后头几行,才是周掌柜真正拿来吃人的地方。”
东市一下静了。
因为前头那句“一斗三升”,大家这些天都听熟了。
可真正要命的,是后头这些默认你一定有一天会缓不过来的条款。
林渊把那张回执单推到了契纸旁边。
“这是陈稷今早从南垦地带回来的回执。”
“四十三户里,已经有十二户昨天原本想来东市按周家的手印。”
“后来为什么没按?”
“因为公仓借种先发了。”
“不是发给会哭的人。”
“是发给已经去量地、报垦、出工的人。”
这时人群里忽然有人开口。
是个瘦高汉子,黑得像刚从泥里捞出来。
“我前天来过。”
“我本来就想按。”
“可我昨晚在南垦地扛了一夜水门石,今早领到一斗种。不是白领,我下了工,也报了垦。”
“周家的契,我今天不按了。”
这话比什么都硬。
因为它不是县令说的。
是差点真要把手印按下去的人自己说的。
周天成终于开了口。
“县尊好算计。”
“先拿公仓顶一顶,再拿工食营把人往地里赶。”
“可全县这么多人,你真能都接住?”
“我接不住全县。”林渊点头,“但我能先把你这层‘救急’的皮撕干净。”
“你不是在救急。”
“你是在等谁最急,再把谁往后几年一起吃掉。”
他说完,把契纸一翻,转给众人看。
“你们今日若只听前头那句‘多还三升’,会觉得周掌柜不过多赚一口。”
“可一旦秋后收成差一点、粮价再涨一点,这张契就会从多收三升,直接变成折地、折工、连保。”
“这不是借一斗。”
“这是先借你一口气,再拿走你后头一亩地。”
棚前先是安静,随后猛地炸开。
因为到这时候,东市这些人已经不是只在听一张契纸怎么吃地。
而是亲眼看见:同一张契,真的已经被拿来和公仓借种对着用了。
一个汉子当场把手里那张红契撕成了两半。
撕完还不解气,直接扔进泥里踩了两脚。
“老子穷是穷,还没穷到把明年的地也先卖了!”
这下周家的棚前真空了一截。
可还是没全空。
还有两个老人站着不动。
脸上不是贪,是绝。
他们不是真的信周天成。
是怕自己熬不过今天。
林渊看见了,声音反倒放低了些。
“今日真揭不开锅的,去县衙门口登记。”
“不保证白拿。”
“但会按人头、工食、报垦次序先排。”
“先把命续住,再把地种下去。”
“谁若今天一口急到要去按周家的手印,也别怨别人。”
“你自己要明白,你按下去的不是一个秋后多还三升。”
“是往后几年都得让周家拿着尺子量你。”
这句话落下,棚前最后那点犹豫也散了大半。
周天成终于不笑了。
他把手里的算盘珠子轻轻拨了一下,声音不大。
“林县令,你今天拆的不是一张契。”
“你拆的是我周家在荒城门口给人续命的路。”
“错了。”林渊道,“我拆的是你披着续命皮,来吃人后路的路。”
“你真想救荒城,前几日那场当街对账时就该把后头那些折地折工的条款烧了。”
“你没烧。”
“那就别怪我今天把你这层皮当街掀开。”
两人这几句对下去,东市那股原本像做买卖的和气,彻底散了。
周家棚下那口热粥还在冒气。
可人人看过去,已经不是香。
是腻。
正僵着,苏小刀忽然从后街蹿了出来,怀里抱着只破粮袋,气都没喘匀。
“大人!”
“后街西口有人偷着倒货,我掀回来一袋!”
韩铁山接过袋子,一解绳口,先落下来的不是粮,而是一层发潮的细灰。
他指尖一搓,眼神立刻冷了。
“不是仓灰。”
“是山路阴灰。”
林渊看了那粮袋一眼,又看了周天成一眼。
东市这场拆契,到这儿就不只是拆契了。
它已经把周家的两层皮一起掀开。
明面上,是秋贷局。
暗地里,粮和种还在往西山倒。
周天成也看见了那袋灰。
这回他脸上那点体面,终于裂了一道缝。
林渊没追着他打。
他只把那只粮袋往桌上一放,声音压得很平。
“好。”
“前头这层红纸皮,我今天撕了。”
“后头那只往西山递手的手,明天接着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