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周记借契和两只沾着山灰的种袋,在后堂案上摆了一夜。
荒城抢回来的第一车种还没来得及让人彻底松口气,对面就已经借着粮路、借着契纸,明明白白把手伸进来了。
所以到了八月二十七,县衙前堂没摆威杖,摆的是三本簿。
一本借种簿。
一本归还簿。
一本报垦簿。
旁边还立着一块新写的木牌。
“公仓借种。”
东市拆价才过去一天,来排队的人却比工食营最挤的时候还多。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周家的秋贷局已经把网撒开了。荒城若再拿不出另一套法子,很多人嘴上骂得再狠,转头也还是得去按那张红纸契。
许季同今天坐在桌后,脸色比平时更白一点,可手一点不抖。
他桌上除了三本簿,还多了返乡暂册、人册摘抄和工食牌号簿。谁来借种,不凭谁喊得惨,也不凭谁年纪大,得三簿对,才能放。
林渊站在桌前,把规矩一条条说给所有人听。
“第一,公仓不卖种,只借种。”
“第二,借一斗,秋后还一斗。若丰年有余,再补一升作仓耗。”
“第三,若因天灾、匪扰、闸损等真出了变故,经人册、工食簿和地头三验,可缓到来春,不滚利,不翻斗。”
“第四,不准拿地押,不准拿人押,不准拿来年工日押。”
“第五,种跟着地走,地跟着人走。人不在册,地不入簿,一概不借。”
前堂外安静得很。
很多人来之前已经先在心里准备好了,觉得县里也要先扒他们一层皮。谁都没想到,林渊开口第一句,就是不押地。
终于,有人忍不住问:“真一斗还一斗?”
“真。”
“那县里图什么?”
“图你秋后把这一斗还回仓里,明年荒城还能借第二户、第三户。”林渊说完,目光扫过众人,“也图你们别再拿自己的地和人,去给豪强当秋后要宰的羊。”
这套规矩一落,人群里的躁气顿时压下去一层。
可规矩归规矩,种子就那些。谁先借,谁后借,照样能把前堂吵翻。一个本地庄户先挤到最前头,张口就是“我家三代都在荒城,怎么也该比昨天才回来认名的先借”。
许季同头都没抬,只往报垦簿上一点。
“你家报垦几亩?”
“两亩半。”
“下地几口?”
“我和我大儿。”
“工食牌呢?”
那庄户一怔:“我没进工食营。”
“那就先去补牌。”许季同道,“旧户是真的,可谁真下地、谁真出工,也得记真。旧户不等于先借,下地的人才有先后。”
一句话,把那庄户噎得满脸发红。
陈稷站在边上接得更硬:“地是给种活的,不是给你拿旧脸面压出来的。”
这一头刚压下去,另一头返乡暂册那列又起了波澜。
一个汉子报了名字,许季同刚写到一半,苏小刀就从旁边探出头来。
“等等。”
“你说你叫吕二成?”
“是。”
苏小刀抱着那本死人册,眼睛眯了起来:“巧了,这册里也有个吕二成。”
那汉子脸色一下就白了。
许季同这才抬头:“你是旧名撞名,还是拿死人名字借种?”
那汉子支吾半天,说不出整句。
苏小刀立刻补了一刀:“你若真是吕家人,那吕瘸腿家门口那棵歪槐树,是往街里斜,还是往沟里斜?”
那汉子彻底哑了。
韩铁山站在后头,连手都没抬,只往前踏了一步,那汉子就想往人群里缩,结果被两个差役一把按住。
“先带去待验。”
这一幕一出,前堂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县里这回借种,不是乱撒,也不是谁拿张旧纸、嚎两声穷就能伸手。三本簿是真的会咬人。
到了午时,第一轮借种名单总算排出来了。
先借的是三类人。
报垦在前、工食不断、地头能马上下种的。
其次才是补垦和缓垦的。
返乡户不是不能借,可得先在人册和暂册里对上,再由陈稷点头,看是不是真有地、有力气、有下手处。
一斗一升地往下发时,前堂口忽然又静了一瞬。
一个瘦得过分的妇人抱着孩子站到了最前头,手里拿着一张红纸契。不是来借种的样子,像是来递刀的。
许季同接过契纸,只看了两行,脸色就沉下去了。
“哪儿来的?”
妇人声音发抖:“周记的人昨晚送到门上。说今日若借不到县里的种,天黑前按手印,还能先拿一斗半精种和半斗粗粮。若明早再去,就只剩一斗粗的了。”
前堂外顿时起了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这已经不是在东市等人上门,是主动把刀递到穷户门前。
林渊走过来,把那张契接过去,翻到后头看了看。
上头写得比前几天那张更细,细到连丈尺怎么量、工日怎么折、地界起争执后谁说了算,都先替你算好了。
他看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把契纸折了两下,压在案角。
“今天先放种。”
“明天去东市。”
许季同抬头看他。
林渊眼里没火,却比有火的时候更冷。
“他们既然把刀递到门上了。”
“那就别怪我,明天把这把刀拆给全荒城看。”